《聊齋志異》小翠


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袞衣旒
冕,有女子自門內推之以出,大駭;已而笑撫之,脫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則客去遠。聞其
故,驚顏如土,大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
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內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
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
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袍則敗布黃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
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
獲,並言無他,惟顛婦痴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復窮問,則掩
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
子異寢,似未嘗有所私。夫人異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
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里。”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
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去,乃更瀉熱湯於瓮,解
其袍褲,與婢扶之入。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絕。
女坦笑不驚,曳置床上,拭體乾潔,加復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
兒!”女囅然曰:“如此痴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方紛噪
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
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
言語不痴,大異之。攜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痴,大喜,如獲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
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痴顛皆不復作,而琴瑟靜好如形
影焉。
年余,公為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掛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
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
罵。女奮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
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
夙願耳。身受唾罵、擢髮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盛
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遺鉤,慟哭欲死;寢食
不甘,日就羸瘁。公大憂,急為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小翠像,日夜澆禱其
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廄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