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小翠
捉鞚,登鞍一望,則二女郎遊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
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
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也?”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
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登垣
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
之,但無顏復見家人。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
請止園中,許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啟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
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
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
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余都無所復須。”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養疴園中,日供食用
而已。
女每勸公子別婚,公子不從。後年余,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大
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矣,然較疇昔則似不如。”
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一日謂公
子曰:“昔在家時,阿翁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恐誤君宗嗣。請娶婦
於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來於兩間,亦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
將近,女為新人製衣履,齎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舉止,與小翠無毫髮之異。大奇
之。往至園亭,則女亦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
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攜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舊好焉。
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雲。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
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