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青梅


曰:“不苟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
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
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願。”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
乎,抑果欲慈悲耶?果爾,尚有微情,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
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為力矣。我曰嫁且
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聞之泣下,但求憐
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
多方乞貸,共得如乾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
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
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門,價
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待我久,賣為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
券,以青梅嬪於生。
入門孝翁姑,曲折承順,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秕不為苦。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
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資稍可御窮。且勸勿以內顧誤
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別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
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壽。”遂泣相別。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
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媼勸之嫁,
女曰:“能為我雙葬親者,從之。”媼憐之,贈以斗米而去。半月復來,曰:“我為娘子極
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為葬,富者又嫌子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
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
曰:“我搢紳裔而為人妾耶!”媼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賈,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
媼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苟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
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媼即導李來,微窺女,大悅。即出金營葬,雙槥具舉。
已,乃載女去,入參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託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
出,不聽入門。
女披髮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喜從之。至庵中拜求祝髮,尼不可,
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庵中陶器脫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
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每打門游語為戲,尼不能止。女號泣欲自盡。尼往求吏部某公揭
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跡。後有夜穴寺壁者,尼驚呼始去。因復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