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青梅
責,始漸安。又年余有貴公子過,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啖尼。尼婉語之曰:
“渠簪纓胄,不甘媵御。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死。夜夢父來,疾
道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復酬。”女異之。天
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橫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語未既
聞扣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驟問所謀,尼笑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
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復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
三日復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戶大嘩。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為。尼冒雨啟關,見
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僕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云:“是司李內眷,暫
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群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艷之,走告夫
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室。尼引入,睹女艷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
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病故,生起復後,連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
任,後移諸眷口。女嘆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無偶,天正欲
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
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贊勸。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
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別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
母。”母笑慰之。因謀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
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艷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
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
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為之。”返身欲
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脫去。
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終執婢妾禮罔敢
懈。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庵,以五百金為尼壽,尼不受,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
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程夫人舉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絝袴,此造物所必爭
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
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