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五十七 列傳第四十七
雲性篤睦,事寡嫂盡禮,家事必先諮而後行。好節尚奇,專趨人之急。少與領軍長史王畡善,雲起宅新成,移家始畢,畡亡於官舍,屍無所歸,雲以東廂給之。移屍自門入,躬自營唅,招復如禮,時人以為難。及居選官,任寄隆重,書牘盈案,賓客滿門,雲應答如流,無所壅滯,官曹文墨,發擿若神,時人鹹服其明贍。性頗激厲,少威重,有所是非,形於造次,士或以此少之。初,云為郡號廉潔,及貴重,頗通饋遺;然家無蓄積,隨散之親友。武帝九錫之出,雲忽中疾,居二日半,召醫徐文伯視之。文伯曰:"緩之一月乃復,欲速即時愈,政恐二年不復可救。"雲曰:"朝聞夕死,而況二年。"文伯乃下火而床焉,重衣以覆之。有頃,汗流,於此即起。二年果卒。帝為流涕,即日輿駕臨殯,詔贈侍中、衛將軍,禮官請謚曰宣,敕賜謚曰文。有集三十卷。子孝才嗣。孫伯翳,太原人,晉秘書監盛之玄孫。曾祖放,晉國子博士、長沙太守。父康,起部郎,貧常映雪讀書,清介,交遊不雜。伯翳位終驃騎鄱陽王參軍事。雲從父兄縝。
縝,字子真。父濛,奉朝請,早卒。縝少孤貧,事母孝謹。年未弱冠,從沛國劉瓛學,瓛甚奇之,親為之冠。在瓛門下積年,恆芒紘布衣,徒行於路。瓛門下多車馬貴游,縝在其間,聊無恥愧。及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性質直,好危言高論,不為士友所安。唯與外弟蕭琛善,琛名曰口辯,每服縝簡詣。年二十九,發白皤然,乃作《傷暮詩》、《白髮詠》以自嗟。
仕齊位尚書殿中郎,永明中,與魏氏和親,簡才學之士以為行人,縝及從弟雲、蕭琛、琅邪顏幼明、河東裴昭明相繼將命,皆著名鄰國。時竟陵王子良盛招賓客,縝亦預焉。嘗侍子良,子良精信釋教,而縝盛稱無佛。子良問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貴貧賤?"縝答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不能屈,然深怪之。退論其理,著《神滅論》。以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刀,形之於用,猶刀之於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刀,舍刀無利。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此論出,朝野喧譁。子良集僧難之而不能屈。太原王琰乃著論譏縝曰:"嗚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欲杜縝後對。縝又對曰:"嗚呼王子!知其祖先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其險詣皆此類也。子良使王融謂之曰:"神滅既自非理,而卿堅執之,恐傷名教。以卿之大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可便毀棄之。"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書郎邪?"後為宜都太守。性不信神鬼,時夷陵有伍相廟、唐漢三神廟、胡里神廟,縝乃下教斷不祠。後以母憂去職。居於南州。梁武至,縝墨縗來迎。武帝與縝有西邸之舊,見之甚悅。及建康城平,以縝為晉安太守,在郡清約,資公祿而已。遷尚書左丞,及還,雖親戚無所遺,唯餉前尚書令王亮。縝在齊時,與亮同台為郎,舊相友愛。至是亮擯棄在家,縝自以首迎武帝,志在權軸,而所懷未滿,亦怏怏,故私相親結,以矯於時。竟坐亮徙廣州。在南累年,追為中書郎,國子博士,卒。文集十五卷。
子胥,字長才,傳父業,位國子博士,有口辯。大同中,常兼主客郎,應接北使。卒於鄱陽內史。
論曰:齊德將謝,昏虐君臨,喋喋黔黎,命懸晷刻。梁武撫茲歸運,嘯召風雲。范雲恩結龍潛,沈約情深惟舊,並以茲文義,首居帷幄,追蹤亂傑,各其時之遇也。而約以高才博洽,名亞董、遷,末跡為躓,亦鳳德之衰乎?縝婞直之節,著於終始,其以王亮為尤,亦不足非也。
《南史》 唐·李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