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二十七回 秋狩記遺聞白妖轉劫 春帆開協定黑眚臨頭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地過了,到了晚飯時,太監們已知道清帝不會再到皇后那裡,就把妃嬪的綠頭簽放在銀盤裡,頂著跪獻。清帝把寶妃的簽翻轉了,吩咐立刻宣召。原來園裡的儀制和宮裡不同,用不著太監駝送,也用不著脫衣裹氅,不到一刻鐘,太監領著寶妃裊裊婷婷地來了。寶妃行過了禮,站在案旁,一面幫著傳遞湯點,一面眱了清帝,只是抿著嘴笑,倒把清帝的臉都眱得紅了,靦腆著問道:“你什麼事這樣樂?”寶妃道:“我看萬歲爺嘗了時鮮,所以替萬歲爺樂。”清帝見案上食品雖列了三長行,數去倒有百來件,無一時鮮品,且稍遠的多惡臭不堪,曉得寶妃含著醋意了,便嘆口氣道:“別說樂,倒惹了一肚子的氣!你何苦再帶酸味兒?這裡反正沒外人,你坐著陪我吃吧!”說時,小太監捧了個坐凳來,放在清帝的橫頭。寶妃坐著笑道:“一氣就氣了三天,萬歲爺倒唱了一出三氣周瑜。”清帝道:“你還是不信?你也學著老佛爺一樣,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冊子好了。”寶妃詫異道:“怎么老佛爺來查咱們的帳呢?”清帝面現驚恐的樣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監們都出去,說御膳的事有妃子在這裡伺候,用不著你們。幾個小太監奉諭,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監永祿的事和今早鬧的玩意兒,一五一十告訴了寶妃。寶妃道:“老佛爺實在太操心了!面子上算歸了政,底子裡哪一件事肯讓萬歲爺作一點主兒呢?現在索性管到咱們床上來了。這實在難怪萬歲爺要生氣!但這一下子的鬧,只怕闖禍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爺一定護著皇后,不知要和萬歲爺鬧到什麼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清帝發恨道:“我看唐朝武則天的淫凶,也不過如此。她特地叫繆素筠畫了一幅《金輪皇帝袞冠臨朝圖》掛在寢宮裡,這是明明有意對我示威的。”寶妃道:“武則天相傳是鎖骨菩薩轉世,所以做出這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我們老佛爺也是有來歷的,萬歲爺曉得這一段故事嗎?”清帝道:“我倒不曉得,難道你曉得嗎?”寶妃道:“那還是老佛爺初選進宮來時一件奇異的傳說。寇連材在昌平州時,聽見一個告退的老太監說的。寇太監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萬枝說了,因此我也曉得了些。”清帝道:“怎么傳說呢?你何妨說給我知。”寶妃道:“他們說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熱河打圍。有一次,宣宗正率領了一班阿哥王公們去打圍,走到半路,忽然有一隻很大的白狐,伸著前腿,俯伏當地,攔住御騎的前進。宣宗拉了寶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時文宗皇帝還在青宮,一同扈蹕前去,就啟奏道:‘這是陛下聖德廣敷,百獸效順,所以使修煉通靈的千年老狐也來接駕。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馬頭,繞著彎兒走過去了。誰知道獵罷迴鑾,走到原處,那白狐調轉頭來,依然迎著御馬俯伏。那時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時候,不禁拉起弓來就是一箭,仍舊把它射死。過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裡,遇著選繡女的那年,內務府呈進繡女的花名冊。那繡女花名冊,照例要把繡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詳細記載。文宗翻到老佛爺的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那拉氏,正黃旗,名翠,年若干歲,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觸著什麼事似的,回顧一個管起居注的老太監道:‘那年這個日子,記得過一個很稀罕的事,你給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監領命,把那年的起居冊子翻出來,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個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難道這女子倒是老狐轉世!’當時就把老佛爺發到圓明園桐蔭深處承值去了。老佛爺生長南邊,會唱各種小調,恰遇文宗遊園時聽見了,立時召見,命在廊欄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爺調充壓帳宮娥。不久因深夜進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貴妃了。這些話都是內監們私下互相傳說,還加上許多無稽的議論,有的說老佛爺是來給文宗報恩;有的說是來報一箭之仇,要擾亂江山;有的說是特為討了人身,來享世間福樂,補償他千年的苦修。話多著呢。”清帝冷笑道:“哪兒是報恩!簡直說是擾亂江山,報仇享福,就得了!”寶妃道:“老佛爺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連總管仗著老佛爺的勢,膽大妄為,什麼事都敢幹!白雲觀就是他納賄的機關,高道士就是他作惡的心腹,京外的官員哪個不趨之若鶩呢?近來更上一層了!他把妹子引進宮來,老佛爺寵得了不得,稱呼她做大姑娘。現在和老佛爺並吃並坐的,只有女畫師繆太太和大姑娘兩個人。前天萬歲爺的聖母賢親王福晉進來,忽然賜坐,福晉因為是非常恩寵,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爺道:‘這個恩典並不為的是你,只為大姑娘腳小站不動,你不坐,她如何好坐。’這幾句話,把聖母幾乎氣死。照這樣兒做下去,魏忠賢和奉聖夫人的舊戲,很容易的重演。這一層,倒要請萬歲爺預防的!”清帝皺著眉道:“我有什麼法子防呢?”寶妃道:“這全在乎平時召見臣子時,識拔幾個公忠體國的大臣,遇事密商,補苴萬一。無事時固可藉以潛移默化,一遇緊要,便可鋤奸摘伏。臣妾愚見,大學士高揚藻和尚書龔平,侍郎錢端敏、常璘,侍讀學士聞鼎儒,都是忠於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該相機授以實權。此外新進之士,有奇才異能的,亦應時時破格錄用,結合士心。裡面敬王爺的大公主,耿直嚴正,老佛爺倒怕她幾分,陛下也要格外地和她親熱。總之,要自成一種勢力,才是萬全之計。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地說。”清帝道:“你說的全是赤心向朕的話。這會兒,滿宮裡除了你一人,還有誰真心忠朕呢?”說著,放下筷碗說:“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著淚痕。寶妃見清帝這樣,也不自覺的淚珠撲索索地墜下來,投在清帝懷裡,兩臂繞了清帝的脖子道:“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傷心。乾脆地說一句,老佛爺和萬歲爺打吵子,大婚後才起的。不是為了萬歲爺愛臣妾不愛皇后嗎?依這么說,害陛下的不是別人,就是臣妾。請陛下顧全大局,舍了臣妾吧!”清帝緊緊地抱著,溫存道:“我寧死也舍不了你,決不做硬心腸的李三郎。”寶妃道:“就怕萬歲爺到那時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只有依著你才說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權,連愛妃都保不住,還成個男子漢嗎?”說罷,拂衣起立道:“我們不要談這些話吧!”寶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監來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話了一會,正是三日之別,如隔三秋;一夕之歡,願閏一紀。天帷昵就,攪留仙以龍拏;鈿盒承恩,寓脫簪於雞旦。情長夜短,春透夢酣,一覺醒來,已是醜末寅初。寶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頭髮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