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四十七回 兩重喜竇後逢兄弟 一紙書文帝服蠻夷


竇後正惦念得很,一日忽由內侍遞入一書,展開一看,卻是少君已到長安,自來認親。書中述及少時情事,謂與姊同出採桑,嘗失足墮地。竇後追憶起來,確有此事,因即向文帝說明,文帝乃召少君進見。少君與竇後闊別,差不多有十餘年,當時尚只四五歲,久別重逢,幾不相識,竇後未免錯愕,不便遽認。還是文帝在座細問,方由少君仔細具陳,他自與姊別後,被盜掠去,賣與人家為奴,又輾轉十餘家,直至宜陽,時已有十六七歲了。宜陽主人,命與眾仆入山燒炭,夜就山下搭篷,隨便住宿。不料山忽崩塌,眾仆約百餘人,統被壓死,只有少君脫禍。主人也為驚異,較前優待。少君又傭工數年,自思大難不死,或有後福,特向卜肆中問卜,卜人替他占得一卦,說他剝極遇復,便有奇遇,不但可以免窮,並且還要封侯。少君啞然失笑,疑為荒唐,不敢輕信。連我亦未必相信。可巧宜陽主人,徙居長安,少君也即隨往。到了都中,正值文帝新立皇后,文武百官,一齊入賀,車蓋往來,很是熱鬧。當有都人傳說,謂皇后姓竇,乃是觀津人氏,從前不過做個宮奴,今日居然升為國母,真正奇怪得很。少君聽了傳言,回憶姊氏曾入宮備選,難道今日的皇后,就是我姊不成?因此多方探聽,果然就是姊氏,方大膽上書,即將採桑事列入,作為證據。乃奉召入宮,經文帝和顏問及,乃詳陳始末情形。竇後還有疑意,因再盤問道:“汝可記得與姊相別,情跡如何?”少君道:“我姊西行時,我與兄曾送至郵舍,姊憐我年小,曾向郵舍中乞得米瀋,為我沐頭,又乞飯一碗,給我食罷,方才動身。”說至此,不禁哽咽起來。那竇後聽了,比少君還要增悲,也顧不得文帝上坐,便起身流淚道:“汝真是我少弟了!可憐可憐!幸喜得有今日,汝姊已沐皇恩,我弟亦蒙天佑,重來聚首!”說到首字,竟不能再說下去,但與少君兩手相持,痛哭起來。少君亦涕淚交橫,內侍等站立左右,也為泣下。就是坐在上面的文帝,看到兩人情詞淒切,也為動容。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待至兩人悲泣多時,才為勸止,且召入後兄長君,叫他相會。兄弟重敘,更有一番問答的苦情,不在話下。
惟文帝令他兄弟同居,再添賜許多田宅,長君少君,方拜辭帝後,攜手同歸。右丞相周勃,太尉灌嬰聞知此事,私自商議道:“從前呂氏專權,我等幸得不死。今竇後兄弟,並集都中,將來或倚著後族,得官干政,豈非我等性命,又懸在兩人手中?且彼兩人出身寒微,未明禮義,一或得志,必且效尤呂氏,今宜預為加防,替他慎擇師友,曲為陶熔,方不至有後患哩!”二人議定,隨即上奏文帝,請即選擇正士,與竇後兄弟交遊。文帝準奏,擇賢與處。竇氏兄弟,果然退讓有禮,不敢倚勢陵人。且文帝亦懲前毖後,但使他安居長安,不加封爵。直至景帝嗣位,尊竇後為皇太后,乃擬加封二舅,適值長君已死,不獲受封,有子彭祖,得封南皮侯,少君尚存,得封章武侯。此外有魏其侯竇嬰,乃是竇後從子,事見後文。
且說文帝勵精圖治,發政施仁,賑窮民,養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察視郡縣守令,甄別淑慝,奏定黜陟。又令郡國不得進獻珍物。海內大定,遠近翕然。乃加賞前時隨駕諸臣,封宋昌為壯武侯,張武等六人為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駟鈞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又查得高祖時佐命功臣,如列侯郡守,共得百餘人,各增封邑,無非是親舊不遺的意思。
過了半年有餘,文帝益明習國事,特因臨朝時候,顧問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內,決獄幾何?”勃答稱未知。文帝又問每年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詳說不出,仍言未知。口中雖然直答,心中卻很是懷慚,急得冷汗直流,濕透背上。文帝見勃不能言,更向左邊顧問陳平。平亦未嘗熟悉此事,靠著那一時急智,隨口答說道:“這兩事各有專職,陛下不必問臣。”文帝道:“這事何人專管?”平又答道:“陛下欲知決獄幾何,請問廷尉。就是錢穀出入,亦請問治粟內史便了!”文帝作色道:“照此說來,究竟君主管何事?”平伏地叩謝道:“陛下不知臣駑鈍,使臣得待罪宰相,宰相的職任,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撫萬民,明庶物,外鎮四夷諸侯,內使卿大夫各盡職務,關係卻很是重大呢。”真是一張利嘴。文帝聽著,乃點首稱善。文帝也是忠厚,所以被他騙過。勃見平對答如流,更覺得相形見絀,越加惶愧。待至文帝退朝,與平一同趨出,因向平埋怨道:“君奈何不先教我!”忠厚人總覺帶呆。平笑答道:“君居相位,難道不知己職,倘若主上問君,說是長安盜賊,尚有幾人,試問君將如何對答哩?”勃無言可說,默然退歸,自知才不如平,已有去意。可巧有人語勃道:“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首受厚賞,古人有言,功高遭忌,若再戀棧不去,禍即不遠了!”勃被他一嚇,越覺寒心,當即上書謝病,請還相印。文帝準奏,將勃免職,專任陳平為相,且與商及南越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