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六 列傳二百七十三
是時人士漸傾向西人學說,復以為自由、平等、權利諸說,由之未嘗無利,脫靡所折衷,則流蕩放佚,害且不可勝言,常於廣眾中陳之。復久以海軍積勞敘副將,盡棄去,入貲為同知,累保道員。宣統元年,海軍部立,特授協都統,尋賜文科進士,充學部名詞館總纂。以碩學通儒徵為資政院議員。三年,授海軍一等參謀官。復殫心著述,於學無所不窺,舉中外治術學理,靡不究極原委,抉其失得,證明而會通之。精歐西文字,所譯書以朅辭達奧旨。
其天演論自序有曰:“仲尼之於六藝也,易、春秋最嚴。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為本隱之顯者,觀象繫辭,以定吉凶而已;推見至隱者,誅意褒貶而已。及觀西人名學,則見其格物致知之事,有內籀之術焉,有外籀之術焉。內籀雲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其通者也。外籀雲者,援公理以斷眾事者也,設定數以逆未然者也。是固吾易、春秋之學也。遷所謂‘本隱之顯’者外籀也,所謂‘推見至隱’者內籀也,二者即物窮理之要術也。夫西學之最為切實,而執其例可以御蕃變者,名、數、質、力四者之學而已。而吾易則名、數以為經,質、力以為律,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內,質、力相推,非質無以見力,非力無以呈質。凡力皆乾也,凡質皆坤也。奈端動之例三,其一曰:‘靜者不自動,動者不自止,動路必直,速率必均。’而易則曰:‘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有斯賓塞爾者,以天演自然言化,其為天演界說曰:‘翕以合質,辟以出
力,始簡易而終雜糅。’而易則曰:‘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至於全力不增減之說,則有自強不息為之先;凡動必復之說,則有訊息之義居其始。而‘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之旨,尤與熱力平均、天地乃毀之言相發明也。大抵古書難讀,中國為尤。二千年來,士徇利祿,守闕殘,無獨辟之慮,是以生今日者,乃轉於西學得識古之用焉。”凡復所譯著,獨得精微皆類此。
世謂紓以中文溝通西文,復以西文溝通中文,並稱“林嚴”。辛酉秋,卒,年六十有九。著有文集及譯天演論、原富、群學肄言、穆勒名學、法意、群己權界論、社會通詮等。
同時有辜湯生,字鴻銘,同安人。幼學於英國,為博士。遍游德、法、意、奧諸邦,通其政藝。年三十始返而求中國學術,窮四子、五經之奧,兼涉群籍。爽然曰:“道在是矣!”乃譯四子書,述春秋大義及禮制諸書。西人見之,始嘆中國學理之精,爭起傳譯。庚子拳亂,聯軍北犯,湯生以英文草尊王篇,申大義。列強知中華以禮教立國,終不可侮,和議乃就。張之洞、周馥皆奇其才,歷委辦議約、濬浦等事。鏇為外務部員外郎,晉郎中,擢左丞。
湯生論學以正誼明道為歸,嘗謂:“歐、美主強權,務其外者也;中國主禮教,修其內者也。”又謂:“近人慾以歐、美政學變中國,是亂中國也。異日世界之爭必烈,微中國禮教不能弭此禍也。”湯生好辯,善罵世。國變後,悲憤尤甚。窮無所之,日人聘講東方文化,留東數年,歸。卒,年七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