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四百十一 列傳一百九十八
初,鴻章籌海防十餘年,練軍簡器,外人震其名,謂非用師逾十萬,不能攻旅順,取天津、威海。故俄、法之警,皆知有備而退。至是,中興諸臣及湘淮軍名將皆老死,鮮有存者。鴻章深知將士多不可恃,器械缺乏不套用,方設謀解紛難,而國人以為北洋海軍信可恃,爭起言戰,廷議遂銳意用兵。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衛、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於是議者交咎鴻章,褫其職,以王文韶代督直隸,命鴻章往日本議和。二十一年二月,抵馬關,與日本全權大臣伊藤博文、陸奧宗光議,多要挾。鴻章遇刺傷面,創甚,而言論自若,氣不少衰。日皇遣使慰問謝罪,卒以此結約解兵。會訂條款十二,割台灣畀之,日本悉交還侵地。七月,回京,入閣辦事。
十二月,俄皇加冕,充專使致賀,兼聘德、法、英、美諸國。二十二年正月,陛辭,上念垂老遠行,命其子經方、經述侍行。外人夙仰鴻章威望,所至禮遇逾等,至稱為東方畢士馬克。與俄議新約,由俄使經總署訂定,世傳“中俄密約”。七閱月,回京復命。兩宮召見,慰勞有加,命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二十三年,充武英殿總裁。二十四年,命往山東查勘黃河工程。疏稱遷民築堤,成工匪易,惟擇要加修兩岸堤埝,疏通海口尾閭,為救急治標之策。下其奏,核議施行。
十月,出督兩廣。二十六年,賞用方龍補服。拳匪肇亂,八國聯軍入京,兩宮西狩。詔鴻章入朝,充議和全權大臣,兼督直隸,有“此行為安危存亡所系,勉為其難”之語。鴻章聞警兼程進,先以兵剿畿甸匪,孑身入京,左右前後皆敵軍,日與其使臣將帥爭盟約,卒定和約十二款。二十七年七月,講成,相率退軍。
大亂之後,公私蕩然。鴻章奏陳善後諸務。開市肆,通有無,施粥散米,中外帖然。並奉詔行新政,設政務處,充督辦大臣,鏇署總理外務部事。積勞嘔血薨,年七十有九。事聞,兩宮震悼,錫祭葬,贈太傅,晉封一等侯,諡文忠。入祀賢良祠,安徽、浙江、江蘇、上海、江寧、天津各建祠以祀,並命於京師特建專祠。漢臣祀京師,蓋異數也。
鴻章長軀疏髯,性恢廓,處榮悴顯晦及事之成敗,不易常度,時以詼笑解紛難。尤善外交,陰陽開闔,風采凜然。外國與共事者,皆一時偉人。及八國定盟,其使臣大將多後進,視鴻章皆丈人行也,故兵雖勝,未敢輕中國。聞其薨,鹹集弔唁,曰:“公所定約不敢渝。”其任事持大體,不為小廉曲謹。自壯至老,未嘗一日言退,嘗以曾國藩晚年求退為無益之請,受國大任,死而後已。馬關定約還,論者未已,或勸之歸。鴻章則言:“於國實有不能恝然之誼,今事敗求退,更誰賴乎?”其忠勤皆類此。居恆好整以暇,案上置宋搨蘭亭,日臨摹百字,飲食起居皆有恆晷。長於奏牘,時以曾、李並稱雲。鴻章初以兄子經方為子,後生子經述,賞四品京堂,襲侯爵;經邁,侍郎。
論曰:中興名臣,與兵事相終始,其勳業往往為武功所掩。鴻章既平大難,獨主國事數十年,內政外交,常以一身當其沖,國家倚為重輕,名滿全球,中外震仰,近世所未有也。生平以天下為己任,忍辱負重,庶不愧社稷之臣;惟才氣自喜,好以利祿驅眾,志節之士多不樂為用,緩急莫恃,卒致敗誤。疑謗之起,抑豈無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