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演義》第二十八回 爭儲位冢嗣被黜 罹文網名士沉冤


諸王大臣遵旨退出,私自議論,都料廢太子又要重立,果然到了次年,復立允礽為皇太子,頒詔天下,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並封皇三子允祉為誠親王,皇四子胤禎為雍親王,皇五子允祺為恆親王,皇七子允祐為淳郡王,皇十子允┪敦郡王,皇九子允禟、皇十二子允祹、皇十四子允禵俱為固山貝子。又追究魘魅事,將蒙古喇嘛巴漢格隆,處以磔刑,人家不怕他魘死,他卻被人剮死了。這事暫算了結。不料翰林院編修戴名世,作了一部《南山集》,又興起大獄來了。
先是康熙初年,浙江湖州府莊廷鑨,素習儒業,平時頗留心史籍,一日,到市上閒遊,見有一爿舊書坊,他卻踱將進去,隨手翻閱,舊書內中有一抄本夾入,視之,乃是明故相朱國楨的稿本。稿中記錄明朝史事,自洪武至天啟,都有編述,他即將此稿買回。招了幾個好朋友,互覽一番,友人統未曾見過,個個說是秘本。文人常態,專喜續貂,就各蒐集崇禎年間事情,補入卷末,並將自己姓名,及友人姓名,一一附記,算是生平得意之作。廷鑨死後,家人將此書刊行,適故歸安縣令吳之榮,失業家居,見了此書,讀到崇禎朝,有毀謗滿人等語。之榮遂上書告訐,清廷即令浙江大吏,按書中姓名,一一搜捕。已死的開棺戮屍,未死的下獄正法。廷鑨是個首犯,開棺戮屍,不消說得,還把他兄弟駢戮,家產籍沒,真是可憐。吳之榮復職升官,為了此事,士人多鉗口結舌,不敢妄談。偏這戴名世身居翰苑,清閒無事,著了一部《南山集》出來,集中採錄明桂王事,乃抄襲桐城人方孝標遺書,並不是名世創造的。都察院御史趙申喬,竟指使是誹謗朝廷,拜疏奏發。又是一個拍馬屁的官吏。康熙帝準了奏章。即飭拿名世下獄,命六部九卿會審。名世供詞抄錄方孝標《滇黔紀聞》是實。當由六部九卿議奏,內說戴名世有心抄錄,作大不敬論,應置極刑,方孝標亦應戮屍,方、戴族人,俱應坐死。此奏一上,自然照準,可憐名世為這文字因緣,身被寸磔,戴氏族中,與名世五服相連,統皆斬首。進士方苞,因是方孝標同宗,亦系獄論死。幸虧大學士李光地極力洗釋,方苞得以出獄。方氏族人,除孝標子弟外,也總算矜全了幾個。這是康熙五十年間事。自此體制愈嚴,蒙蔽愈重。康熙帝年已六旬,精神亦漸漸衰退,比不得壯年時候,事事明察。到了五十一年,皇太子允礽,又不知為著什麼事,觸怒了康熙帝,又把允礽廢黜,禁錮起來。小子但聞有御筆硃諭一道,略云:
前因允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朕在眾前,曾言其似能悛改,伊在皇太后眾妃諸王大臣前,亦曾堅持盟誓,想伊自應痛改前非,晝夜警惕。乃自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朕今年已六旬,知後日有幾,天下乃太祖、太宗、世祖所創之業,傳至朕躬,非朕所創立,恃先聖垂貽景福,守成五十餘載,朝乾夕惕,耗盡心血,竭蹶從事,尚不能詳盡,如此狂易成疾,不得眾心之人,豈可付託乎?故將允礽仍行廢黜禁錮,為此特諭。
允礽再廢后,康熙帝立定主意,不再言立太子事。諸皇子個個窺測,探不出什麼訊息,便浼王大臣上書奏請。誰知上一次書,受一次訓責,甚且還要治罪。諸王大臣方在疑慮,忽西域來了警信,報稱策妄阿布坦殺進西藏去了。正是:
大內未曾蠲宿釁,極邊又已啟兵爭。
西藏系清朝藩屬,遇著外侮,又要勞動清兵了。諸君試看下回,便自分曉。

冢嗣被黜,名士沉冤,皆專制之焰使然。惟專制故,天下始羨皇帝之尊嚴。官民受皇帝之壓制,不敢妄想,獨眾皇子濟濟比肩,皆有世襲之望,於是勾通內外,覬覦儲位,雖以清聖祖之英明,不能免巫盅咒詛之禍。惟專制故,天下始怨皇帝之刻毒,一語失檢,罪及妻孥,禍延宗族,生固難免,死且戮屍,當時畏其威而不敢動,後世必有起而報復者,雖以清聖祖之德惠,不能逃千秋萬世之譏。本回為清聖祖病,抑且為清聖祖惜。且隱懸一專制影子,留戒後世,是文字有關國體者,可謂稗官中上乘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