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三十七 列傳第九十六
除兼侍御史知雜事,鎮以言不從,固辭。執政諭鎮曰:"今間言已入,為之甚難。"鎮復書執政曰:"事當論其是非,不當問其難易。諸公謂今日難於前日,安知異日不難於今日乎?"凡見上面陳者三,言益懇切。鎮泣,帝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當更俟三二年。"章十九上,待命百餘日,鬚髮為白。朝廷知不能奪,乃罷知諫院,改集賢殿修撰,糾察在京刑獄,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誥。鎮雖解言職,無歲不申前議。見帝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動帝意。至是,因入謝,首言:"陛下許臣,今復三年矣,願早定大計。"又因祫享,獻賦以諷。其後韓琦遂定策立英宗。
遷翰林學士。中書議追尊濮王,兩制、台諫與之異,詔禮官檢詳典禮。鎮判太常寺,率其屬言:"漢宣帝於昭帝為孫,光武於平帝為祖,其父容可稱皇考,議者猶非之,謂其以小宗合大宗之統也。今陛下既以仁宗為考,又加於濮王,則其失非特漢二帝比。凡稱帝若考,若寢廟,皆非是。"執政怒,召鎮責曰:"方令檢詳,何遽列上!"鎮曰:"有司得詔,不敢稽留,即以聞,乃其職也。奈何更以為罪乎?"會草制,誤遷宰相官,改侍讀學士。
明年,還翰林,出知陳州。陳方飢,視事三日,擅發錢粟以貸。監司繩之急,即自劾,詔原之。是歲大熟,所貸悉還。神宗即位,復為翰林學士兼侍讀、知通進銀台司。故事,門下封駁制旨,省審章奏,糾擿違滯,皆著所授敕,後乃刊去。鎮始請復之,使知所守。
王安石改常平為青苗,鎮言:"常平之法,起於漢盛時,視谷貴賤發斂,以便農末,最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於唐之衰世,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五十步之間耳。今有兩人坐市貿易,一人故下其直以相傾,則人皆知惡之,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惡乎?"呂惠卿在邇英言:"今預買r絹,亦青苗之比。"鎮曰:"預買,亦敝法也。若府庫有餘,當並去之,豈應援以為比。"韓琦極論新法之害,送條例司疏駁,李常乞罷青苗錢,詔命分析,鎮皆封還。詔五下,鎮執如初。司馬光辭樞密副使,詔許之,鎮再封還。帝以詔直付光,不由門下。鎮奏曰:"由臣不才,使陛下廢法,有司失職,乞解銀台司。"
舉蘇軾諫官,御史謝景溫奏罷之;舉孔文仲制科,文仲對策,論新法不便,罷歸故官。鎮皆力爭之,不報。即上疏曰:"臣言不行,無顏復立於朝,請謝事。臣言青苗不見聽,一宜去;薦蘇軾、孔文仲不見用,二宜去。李定避持服,遂不認母,壞人倫,逆天理,而欲以為御史,御史台為之罷陳薦,舍人院為之罷宋敏求、呂大臨、蘇頌,諫院為之罷胡宗愈。王韶上書肆意欺罔,以興造邊事,事敗,則置而不問,反為之罪帥臣李師中。及御史一言蘇軾,則下七路掎摭其過;孔文仲則遣之歸任。以此二人況彼二人,事理孰是孰非,孰得孰失,其能逃聖鑒乎?言青苗有見效者,不過歲得什百萬緡錢,緡錢什百萬,非出於天,非出於地,非出於建議者之家,蓋一出於民耳。民猶魚也,財猶水也,養民而盡其財,譬猶養魚而竭其水也。"
疏五上,其後指安石用喜怒為賞罰,曰:"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臣知言入觸大臣之怒,罪且不測。然臣職獻替而無一言,則負陛下矣。"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顫,自草制極詆之。以戶部侍郎致仕,凡所得恩典,悉不與。鎮表謝,略曰:"願陛下集群議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為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安石雖詆之深切,人更以為榮。既退,蘇軾往賀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鎮愀然曰:"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於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無勇功;吾獨不得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日與賓客賦詩飲酒,或勸使稱疾杜門,鎮曰:"死生禍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節乞隨班上壽,許之,遂為令。軾得罪,下台獄,索與鎮往來書文甚急,猶上書論救。久之,徙居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