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裡坐了一會,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裡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餘里,遠遠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出岷江。過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導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龍的去處。元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龍前去。隨你幾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使這樣東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後害。豈不是個聖跡?
當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症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箇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並做一步,風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祝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得泅水。成人之後,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遊戲,大快夙心。
偶然嘆道:“人游到底不如魚劍怎么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游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覷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為你圖之。”
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驚,想道:“我怎知這水裡是有精怪的?豈可獨自一個在裡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障。只教:衣冠暫解人間累,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導:“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後導從的小魚,不計其數,來宣河伯詔曰:城居水游,浮沉異路,苟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適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鉤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無或失身,以羞吾黨。爾其勉之。
少府聽詔罷,回顧身上,已都生鱗,全是一個金色鯉魚。
心下雖然駭異,卻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遊玩一番,也曉得水中的意趣。”自此三江五湖,隨其意向,無不游適。
元來河伯詔書上說充東潭赤鯉,這東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論游到那裡,少不得要回到那東潭安歇。單則那一件,也覺得有些兒不在。過了幾日,只見這小魚又來對薛少府道:“你豈不聞山西平陽府有一座山,叫個龍門山,是大禹治水時鑿將開的,山下就是黃河。只因山頂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衝下來,做黃河的源頭,所以這個去處,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氣,秋潦將降,雷聲先發,普天下鯉魚,無有不到那裡去跳龍門的。你如何不稟辭河伯,也去跳龍門?若跳得過時,便做了龍,豈不更強似做鯉魚。”
元來少府正在東潭裡面住得不耐煩,聽見這個訊息,心中大喜,即便別了小魚,竟到河伯處所。但見宮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為梁,真箇龍宮海藏,自與人世各別。其時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滬水、七門灘、瞿塘三峽,那一處鯉魚不來稟辭要去跳龍門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鯉魚,所以各處的都推他為首,同見河伯。舊規有個公宴,就如起送科舉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處鯉魚一齊領了宴,謝了恩,同向龍門跳去。豈知又跳不過,點額而回。你道怎么叫做點額?因為鯉魚要跳龍門,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積聚在頭頂心裡,就如被朱筆在額上點了一點的。以此世人稱下第的皆為點額,蓋本於此。正是:龍門浪急難騰躍,額上羞題一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