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只因貪白鏹,番自喪黃泉。
且說丘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元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床,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丘乙大聞知白鐵已死,嘆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帳。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裡,單單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樁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
看看捱過殘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準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直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
不則一日,大尹吊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完。大尹到屍場上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紮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忤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俱被拿住,趙完是何等勢力,卻容小人打死二命?
況死的俱年七十多歲,難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當時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趙完衙門情熟,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闔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忤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
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多時,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忤作人沒做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忤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傍暗暗叫苦。
大尹把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么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還要強辨!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起釁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么?”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減徒召保。趙完等發落寧家,不題。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吊出丘乙大狀詞,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丘乙大、劉三旺乾證人等,監中吊出綽板婆孫氏,齊至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忤作揭開棺蓋,那丘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里小人妻子。”乾證地鄰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劉三旺無乾。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行走這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陰府又添長舌鬼,相罵今無綽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