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舡。兩人盪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
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采。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可不好么。”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算定機謀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采,當做瓮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舡邊來廝鬧便好:銀子心急,發狠盪起槳來,這舡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舡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止得三十餘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醜,就攬來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送死么。”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舡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
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復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沖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祝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如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祝田牛兒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