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卻說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雖同,酒力各別。間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裡,卻又有解酒湯,在房裡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歸房,人人熟睡。那些賊禿們一個個磨拳擦掌,思量動手。悟石道:“這事須用乘機取勢,不可遲延。萬一酒力散了,便難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臥房門首,聽了一番,思待進房,中間又有一個四川和尚,號曰覺空,悄向悟石道:“這些書呆不難了當,必須先把跟隨人役完了事,才進內房,這叫做斬草除根,永無遺患。”悟石點頭道:“說得有理。”遂轉身向家人安歇去處,掇開房口,見頭便割。這班酒透的人,匹力撲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齊殺倒,血流遍地。其實堪傷!
卻說那楊元禮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該絕,在床上展轉不能安寢。側耳聽著外邊,只覺酒散之後,寂無人聲。暗道:“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這殘盤剩飯,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為何寂然無聲?”又少頃,聞得窗外悄步,若有人聲,心中愈發疑異。又少頃,只聽得外廂連叫噯喲,又有模餬口聲。又聽得匹撲的跳響,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賊僧計也!”隱隱的聞得腳蹤聲近,急忙裡用力去推那些醉漢,那裡推得醒!也有木頭般不答應的,也有胡胡盧盧說困話的。推了幾推,只聽得呀的房門聲響。元禮顧不得別人,事急計生,聳身跳出後窗,見庭中有一棵大樹,猛力爬上,偷眼觀看。只見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夥兒擁進房門,持著利刃,望頸便刺。
元禮見眾人被殺,驚得心搖膽戰,也不知牆外是水是泥,奮身一跳,卻是亂棘叢中。欲待蹲身,又想後窗不曾閉得,賊僧必從天井內追尋,此處不當穩便。用力推開棘刺,滿面流血,鑽出棘叢,拔步便走,卻是硬泥荒地。帶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遠。雲昏地黑,陰風淅淅,不知是什麼所在,卻都是廢冢荒丘。又轉了一個彎角兒,卻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縫內尚有火光。元禮道:“我已筋疲力盡,不能行動。
此家燈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禮低聲叩門,只見五十來歲一個老嫗,點燈開門。見了元禮,道:“夜深人靜,為何叩門?”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老嫗道:“老身孤寡,難好留你。且尊客又無行李,又無隨從,語言各別,不知來歷,決難從命!”元禮暗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以實情告他。”“媽媽在上,其實小生姓楊,是揚州府人,會試來此,被寶華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們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齊殺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嫗道:“噯喲!阿彌陀佛!不信有這樣事!”元禮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從後庭中大樹上爬出,跳出荊棘叢中,面都刺碎。”
老嫗睜睛看時,果然麵皮都碎。對元禮道:“相公果然遭難,老身只得留祝相公會試中了,看顧老身,就有在裡頭了。”元禮道:“極感媽媽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替你關了門,你自去睡。我就此卓兒上在假寐片時,一待天明,即便告別。”老嫗道:“你自請穩便。那個門沒事,不勞相公費心。老身這樣寒家,難得會試相公到來。常言道:‘貴人上宅,柴長三千,米長八百。’我老身有一個姨娘,是賣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壺來,替相公壓驚,省得你又無鋪蓋,冷冰冰地睡不去。”元禮只道脫了大難,心中又驚又喜,謝道:“多承媽媽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賜酒,何以圖報?小生倘得成名,決不忘你大德。”媽媽道:“相公且寬坐片時。有小女奉陪。老身暫去就來。女兒過來,見了相公。你且把門兒關著,我取了酒就來也。”那老嫗分付女兒幾句,隨即提壺出門去了,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