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分付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順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餘里,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裡宿歇。
直至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般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嘆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老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憐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齎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么?”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
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
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徑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裡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裡。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那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卓上,便問:“官人何處那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賦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
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么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