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裡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襟敞開,連叫:“前面小娘慢走,我卻有話說知。”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根前,見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幹得好事。
卻走往那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裡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箇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裡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也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兒,卻有甚皂絲麻線,要勒掯我回去?”朱三老道:“他家現有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
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賞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乾連人。”眾人都和哄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攧走回家來,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知,故此趁他睡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臨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顧,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