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別了眾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么?”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裡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帘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么?”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聽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於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余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複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余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鋪兒在堂中右邊,將薦席鋪上。施復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裡面去了。施復吹息燈火,上鋪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聽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么只管咭+f?”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什麼咬住一般。施復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鋪,走不上三四步,只聽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鋪上,把施復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裡飼蠶,聽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聽見這一響,驚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處?”飛奔出來。母妻也驚駭,道:“壞了,壞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復站在中間,又驚又喜道:“哥哥,險些兒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復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