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薛媼為去了女兒瓊瓊,正想沒有個替代,見此女容貌美麗,喜不可言,慌忙將通身濕衣解下,置於絮被之內,自己將肉身偎貼。那女子得了暖氣,漸漸甦醒。然後將薑湯粥食,慢慢扶持,又將好言撫慰。女子漸能言語,索取濕衣中錦囊。
薛媼問其來歷,女子答道:“奴家姓韓,小字玉娥,隨父往蜀。
舟至涪州,父親同舟人往賽水神,奴家獨守舟中,偶因纜脫,漂沒到此。”薛媼道:“可曾適人么?”玉娥道:“與維揚黃損秀才,曾有百年之約。錦囊中藏有花箋小詞,即黃郎所贈也。”
薛媼道:“黃秀才原是我女兒瓊瓊舊交,此人才貌雙全,與小娘子正是一對良緣。小娘子不須憂慮,隨老身同到長安,來年大比,黃秀才必來應舉,那時待老身尋訪他來,與娘子續秦晉之盟,豈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自此玉娥,遂拜薛媼為義母。薛媼亦如己女相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隨,受恩深處親骨肉。
不一日,行到長安,薛媼賃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時瓊瓊入宮進御,寵幸無比,曉得假母到來,無繇相會,但遣人不時饋送些東西候問。玉娥又扃戶深藏,終日針指,以助薪水之費。所以薛媼日用寬然有餘。光陰似箭,不覺歲盡春來。怎見得?有詩為證: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且說除夜,玉娘想著母死父離,情人又無訊息,暗暗墜淚。是夜睡去,夢見天門大開,一尊羅漢從空中出現。玉娥拜訴衷情。羅漢將黃紙一書,從空擲下,紙上寫:“維揚黃損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開看,忽聞霹靂一聲,驀然驚覺,乃是人家歲朝開門,放火炮聲響。玉娥想了一回,悽然不樂。其日新年,只得強起梳妝。薛媼往鄰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簾,立於門內,眼覷街市上人來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黃郎曾到長安否?若得他此地經過,重逢一面,應著夜來之夢,也不往奴死裡逃生。”方才轉動念頭,忽見一個胡僧當簾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緣男女。”玉娥從簾中仔細一看,那胡僧面貌與夜來夢中所見羅漢無異,不覺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卻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躊躇,那胡僧竟自揭簾而入。玉娥倒退幾步,閃在一邊。胡僧直入中庭,盤膝而坐,頂上現出毫光數道,直透天門。玉娥大驚,跪拜無數,稟道:“弟子墮落火坑,有夙緣未了,望羅漢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物,可密藏於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寶貝,贈與玉娥,乃是玉馬墜兒。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見。玉娥知是聖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系襟帶之上,薛媼回來,並不題起。
滿懷心事無人訴,一炷心香禮聖僧。
再說黃損秀才得胡僧助了盤纏,一逕往長安應試。然雖如此,心上只掛著玉娥,也不去溫習經史,也不去靜養精神,終日串街走巷,尋覓聖僧,庶幾一遇。早出晚回,終日悶悶而已。試期已到,黃生只得隨例入場,舉筆一揮,絕不思索。
他也只當應個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練。誰知那偏是應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金榜開時,高高掛一個黃損名字,除授部郎之職。其時呂用之專權亂政,引用無籍小人,左道惑眾,中外嫉之如仇。
然怕他權勢,不敢則聲。黃損獨條陳他前後奸惡,事事有椐。
天子聽信,敕呂用之免官就第。黃生少年高第,又上了這個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個不欽服他。真箇名傾朝野。長安貴戚,聞黃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說合,求他為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