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黃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託不允。那時薛媼也風聞得黃損登第,欲待去訪他,到是玉娥教他:“且慢。貴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黃郎真心何如?”這也是他把細處。
話分明頭,且說呂用之閒居私第,終日講爐鼎之事,差人四下緝訪名姝美色,以為婢妾。有人夸薛媼的養女,名曰玉娥,天下絕色,只是不肯輕易見人。呂用之道:“只怕求而沒有,那怕有而難求。”當下差乾仆數十人,以五百金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薩媼家中,直入臥房搶出玉娥,不由分說,抬上花花暖轎,望呂府飛奔而去。嚇得薛媼軟做一團,急忙裡想不出的道理。
後來曉得呂府中要人,聲也不敢則了;欲待投訴黃損,恐無益於事,反討他抱怨。只得忍氣吞聲,不在話下。
且說玉娥到了府中,呂用之親自捲簾,看見資容絕世,喜不自勝,即命丫鬟養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錦衣數箱,奇樣首飾,教他裝扮。玉娥只是啼哭,將首飾擲之於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養娘回覆呂相公。呂相公只教:“莫難為了他。
好言相勸。”眾人領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勸他順從。玉娥全然不理。正是:萬事可將權勢使,寸心不為綺羅移。
姻緣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機。
卻說呂家門生故吏,聞得相公納了新寵,都來拜賀,免不得做慶賀筵席。飲至初更,只見後槽馬夫喘吁吁上堂稟事:“適間有白馬一匹,約長丈余,不知那裡來的,突入後槽,齧傷群馬;小人持棍趕他,那馬直入內宅去了。”呂用之大驚道:“那有此事?”即命乾仆明火執杖,同著馬夫於各房搜檢。馬屁也不聞得一個,都來回話。呂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為然,只怪馬夫妄言,不老實,打四十棍,革去不用。眾客鹹不歡而散。呂用之乘著酒興,逕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呂用之一般也會幫襯,說道:“我富貴無比,你若順從,明日就立你為夫人,一生受用不荊”玉娥道:“奴家雖是女流,亦知廉恥,曾許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況相公珠翠成群,豈少奴家一人?願賜矜憐,以全名節。”呂用之那裡肯聽,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頭按住,親解其衣。玉娥雙手拒之,氣力不加,口中罵聲不絕。
正在危急之際,忽有白馬一匹,約長丈余,從床中奔出,向呂用之亂撲亂咬。呂用之著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
那白馬在房中亂舞,逢著便咬,咬得侍婢十損九傷。呂用之驚惶逃竄。比及呂用之出了房門,那白馬也不見了。呂用之明明曉得是個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自言:“善能望氣、預知凶吉。今見府上妖氣深重,特來禳解。”門上通報了用之,即日請進,甚相敬禮。胡僧道:“府上妖氣深重,主有非常之禍。”呂用之道:“妖氣在於何處?”
胡僧道:“似在房闈之內,待老僧細查。”
呂用之親自引了胡僧,各房觀看,行至玉娥房頭,胡僧大驚道:“妖氣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呂用之道:“新納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齊天,得遇老僧,若成親之後,相公必遭其禍矣。此女乃上帝玉馬之精,來人間行禍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發脫,禍必不免。”呂用之被他說著玉馬之事,連呼為神人,請問如何發脫。胡僧道:“將此女速贈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禍,相公便沒事了。”呂用之雖然愛那女色,性命為重,說得活靈活現,怎的不怕?又問了:“贈與誰人方好?”胡僧道:“只揀相公心上第一個不快的,將此女贈之。一月之內,此人必遭其禍,相公可高枕無憂也。”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心中最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