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卷一百一十二 列傳第三十七



柳澤,蒲州解人。曾祖亨,字嘉禮,隋大業末,為王屋長,陷李密,已而歸京師。姿貌魁異,高祖奇之,以外孫竇妻之。三遷左衛中郎將,壽陵縣男。以罪貶邛州刺史,進散騎常侍。代還,數年不得調。持兄喪,方葬,會太宗幸南山,因得召見,哀之。數日,入對北門,拜光祿少卿。亨射獵無檢,帝謂曰:"卿於朕舊且親,然多交遊,自今宜少戒。"亨由是痛飭厲,謝賓客,身安靜素,力吏事。終檢校岐州刺史,贈禮部尚書、幽州都督,謚曰恭。

澤耿介少言笑,風度方嚴。景雲中,為右率府鎧曹參軍,四歲不遷。先是,中宗時,長寧、宜城、定安諸公主及後女弟、昭容上官與其母鄭、尚宮柴、隴西夫人趙及姻聯數十族,皆能降墨敕授官,號斜封。及姚元崇、宋璟輔政,白罷斜封官數千員。元崇等罷去,太平公主盡奏復之。澤詣闕上疏曰:

臣聞藥不毒不可以蠲疾,詞不切不可以補過。故習甘旨者,非攝養之方;邇諛佞者,非治安之宜。臣竊見神龍以來,綱紀大壞,內寵專命,外嬖制權,因貴憑勢,賣官鬻爵。妃主之門同商賈然,舉選之署若闤闠然,屠販者由邪忝官,廢黜者因奸冒進。天下溷亂,幾危社稷,賴陛下聰明神武,拯溺舉墜。耳目所親,豈可忘鑒誡哉?且斜封官者,皆仆妾私謁,迷謬先帝,豈儘先帝意邪?陛下即位之初,用元崇等計,悉以停廢,今又收用之。若斜封之人不可棄邪,韋月將、燕欽融不應褒贈,李多祚、鄭克義不容盪雪也。陛下何不能忍於此而能忍於彼,使善惡混並,反覆相攻,道人以非,勸人以僻。今天下鹹稱太平公主與胡僧慧范以此誤陛下,故語曰:"姚、宋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臣恐流近致遠,積小為大,輕微成高。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又言:

尚醫奉御彭君慶以巫覡小伎超授三品,奈何輕用名器,加非其人?臣聞賞一人而千萬人悅者,賞之;罰一人而千萬人勸者,罰之。惟陛下裁察。

疏入,不報。澤入調,會有詔選者得言事。乃上書曰:

頃者韋氏蠱亂,奸臣同惡,政以賄成,官以寵進,言正者獲戾,行殊者見疑,海內寒心,人用不保。陛下神聖勇智,安宗社於已危,振黎苗之將溺。乃今蠲煩省徭,法明德舉,萬邦愷樂,室家胥歡。《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惟陛下慎厥初,脩其終。《書》曰:"惟德罔小,萬邦惟慶;惟不德罔大,墜厥宗。"甚可懼也。

夫驕奢起於親貴,綱紀亂於寵幸。禁之於親貴,則天下從;制之於寵幸,則天下畏。親貴為而不禁,寵幸撓而不制,故政不常,令不一,則奸詐起而暴亂生焉,雖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陛下欲親與愛,莫若安之福之。夫寵祿之過,罪之階也,謂安之邪?驕奢之淫,危之梯也,謂福之邪?前事不忘,後之師也。陛下敷求俊哲,使朝夕納誨。其有逆於耳、謬於心者,無速罰,姑求之道;順於耳、便於身者,無急賞,姑求之非道。羞淫巧者拒之,則淫巧息;進忠讜者賞之,則忠讜進。

臣聞生於富者驕,生於貴者傲。《書》曰:"罔淫於逸,罔游于樂。"今儲宮肇建,王府復啟,願采溫良、博聞、恭儉、忠鯁者為之僚友,仍請東宮置拾遺、補闕,使朝夕講論,出入侍從,授以訓誥,交修不逮。

臣又聞"馳騁畋獵,令人發狂"。今貴戚打球擊鼓,飛鷹奔犬,狎比宵人,盤游藪澤。《書》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惟陛下誕降謀訓,勸以學業,示之以好惡,陳之以成敗,則長享福祿矣。

臣聞"富不與驕期而驕自至,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頃韋庶人、安樂公主、武延秀等可謂貴且寵矣,權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滅德,神怒人棄,豈不謂愛之太極、富之太多乎?"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今陛下何勸?其皇祖謀訓之則乎!陛下何懲?其孝和寵任之失乎!故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夫寵愛之心未有能免,要去其太甚,閒之以禮,則可矣。諸王、公主、駙馬,陛下之所親愛也,矯枉監戒,宜在厥初,使居寵思危,觀過務善。《書》曰:"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心亡。"惟陛下黜奢僣驕怠,進樸素行業,以勖其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