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群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將有三更盡時,只聞得老魔發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計勞形,拿了唐僧四眾,又因相送辛苦,四晝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籠里,料應難脫,汝等用心看守,著十個小妖輪流燒火,讓我們退宮,略略安寢。到五更天色將明,必然爛了,可安排下蒜泥鹽醋,請我們起來,空心受用。”眾妖各各遵命,三個魔頭卻各轉寢宮而去。行者在雲端里,明明聽著這等吩咐,卻低下雲頭,不聽見籠里人聲。他想著:“火氣上騰,必然也熱,他們怎么不怕,又無言語?哼頠!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聽。”
好大聖,踏著雲,搖身一變,變作一個黑蒼蠅兒,釘在鐵籠格外聽時,只聞得八戒在裡面道:“晦氣,晦氣!不知是悶氣蒸,又不知是出氣蒸哩。”沙僧道:“二哥,怎么叫做悶氣、出氣?”八戒道:“悶氣蒸是蓋了籠頭,出氣蒸不蓋。”三藏在浮上一層應聲道:“徒弟,不曾蓋。”八戒道:“造化!今夜還不得死!這是出氣蒸了!”行者聽得他三人都說話,未曾傷命,便就飛了去,把個鐵籠蓋,輕輕兒蓋上。三藏慌了道:“徒弟!蓋上了!”八戒 道:“罷了! 這個是悶氣蒸,今夜必是死了!”沙僧與長老嚶嚶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這一會燒火的換了班了。”沙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抬上來時,正合我意:我有些兒寒濕氣的 病,要他 騰騰。這會子反冷氣上來了。咦!燒火的長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聽見,忍不住暗笑道:“這個夯貨!冷還好捱,若熱就要傷命。再說兩遭,一定走了風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須是要現本相。假如現了,這十個燒火的看見,一齊亂喊,驚動老怪,卻不又費事?等我先送他個法兒。”忽想起:“我當初做大聖時,曾在北天門與護國天王猜枚耍子,贏得他瞌睡蟲兒,還有幾個,送了他罷。”即往腰間順帶里摸摸,還有十二個。“送他十個,還留兩個做種。”即將蟲兒拋了去,散在十個小妖臉上,鑽入鼻孔,漸漸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個拿火叉的,睡不穩,揉頭搓臉,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噴嚏。行者道:“這廝曉得勾當了,我再與他個雙忝燈。”又將一個蟲兒拋在他臉上。“兩個蟲兒,左進右出,右出左進,諒有一個安住。”那小妖兩三個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丟了火叉,也撲的睡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這法兒真是妙而且靈!”即現原身,走近前叫聲:“師父。”唐僧聽見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們在裡邊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們都是頂缸的,在此受悶氣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來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脫根救,莫又要復蒸籠。”行者卻揭開籠頭,解了師父,將假變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來,又一層層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卻又念聲咒語,發放了龍神,才對八戒道:“我們這去到西天,還有高山峻岭,師父沒腳力難行,等我還將馬來。
你看他輕手輕腳,走到金鑾殿下,見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熟了,卻解了韁繩,更不驚動。那馬原是龍馬,若是生人飛踢兩腳,便嘶幾聲,行者曾養過馬,授弼馬溫之官,又是自家一夥,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牽來,束緊了肚帶,扣備停當,請師父上馬。長老戰兢兢的騎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們西去還有國王,須要關文,方才去得。不然,將甚執照?等我還去尋行李來。”唐僧道:“我記得進門時,眾怪將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擔兒也在那一邊。”行者道:“我曉得了。”即抽身跳在寶殿尋時,忽見光彩飄巉。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錦蝠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見擔兒原封未動,連忙拿下去,付與沙僧挑著。八戒牽著馬,他引了路,徑奔正陽門。只聽得梆鈴亂響,門上有鎖,鎖上貼了封皮。行者道:“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後門裡去罷。”行者引路徑奔後門:“後宰門外,也有梆鈴之聲,門上也有封鎖,卻怎生是好?我這一番,若不為唐僧是個凡體,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駕雲弄風走了。只為唐僧未超三界外,見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濁骨,所以不得升駕難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們到那沒梆鈴不防衛處,撮著師父爬過牆去罷。”行者笑道:“這個不好。此時無奈,撮他過去;到取經回來,你這呆子口敞,延地里就對人說,我們是爬牆頭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時也顧不得行檢,且逃命去罷。”行者也沒奈何,只得依他,到那淨牆邊,算計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