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眾尋師
髮長尋刀削,衣單破衲縫。早晨起來洗著臉,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來收拾燒著香,虔心叩齒,念的彌陀。舉頭看見佛,蓮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雲,願見祗園釋世尊;低頭看見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萬法中,願悟頑空與色空。諸檀越來啊,老的、小的、長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個個敲木魚,擊金磬,挨挨拶拶,兩卷《法華經》,一策《梁王懺》;諸檀越不來啊,新的、舊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個個合著掌,瞑著目,悄悄冥冥,人定蒲團上,牢關月下門。一任他蔦啼鳥語閒爭鬥,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會伏虎,也不會降龍;也不識的怪,也不識的精。你老爺若還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個和尚只彀他齋一飽。一則墮落我眾生輪迴,二則滅抹了這禪林古蹟,三則如來會上,全沒半點兒光輝。這卻是好些兒不便處。”
行者聞得眾和尚說出這端的話語,他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高叫一聲:“你這眾和尚好呆哩!只曉得那妖精,就不曉得我老孫的行止么?”眾僧輕輕的答道:“實不曉得。”行者道:“我今日略節說說,你們聽著——
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龍,我也曾上天堂大鬧天宮,飢時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兩三顆;渴時把玉帝的酒,輕輕鮫了六七鍾。睜著一雙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慘澹,月朦朧;拿著一條不短不長的金箍棒,來無影,去無蹤。說什麼大精小怪,那怕他憊愬罷農!一趕趕上去,跑的跑,顫的顫,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將來,銼的銼,燒的燒,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過海,獨自顯神通!眾和尚,我拿這妖精與你看看,你才認得我老孫!”
眾僧聽著,暗點頭道:“這賊禿開大口,說大話,想是有些來歷。”都一個個諾諾連聲。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師父貴恙,你拿這妖精不至緊。俗語道,公了登筵,不醉便飽;壯士臨陣,不死即傷。你兩下里角斗之時,倘貽累你師父,不當穩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涼水與師父吃了再來。掇起缽盞,著上涼水,轉出香積廚,就到方丈,叫聲:“師父,吃涼水哩。”三藏正當煩渴之時,便抬起頭來,捧著水,只是一吸。真箇“渴時一滴如甘露,藥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見長老精神漸爽,眉目舒開,就問道:“師父,可吃些湯飯么?”三藏道:“這涼水就是靈丹一般,這病兒減了一半,有湯飯也吃得些。”行者連聲高高叫道:“我師父好了,要湯飯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飯,捍面,烙餅,蒸饃饃,做粉湯,抬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兒米湯。行者、沙僧止用了一席,其餘 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點起燈來, 眾僧各散。
三藏道:“我們今住幾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向晚,便就是四個日頭。”三藏道;“三日誤了許多路程。”行者道:“師父,也算不得路程,明日去罷。”三藏道:“正是。就帶幾分病兒,也沒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讓我今晚捉了妖精者。”三藏驚道:“又捉什麼妖精?”行者道:“有個妖精在這寺里,等老孫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興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啊,卻又不是害我?”行者道:“你好滅人威風!老孫到處降妖,你見我弱與誰的?只是不動手,動手就要贏。”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說得好,遇方便時行方便,得饒人處且饒人。操心怎似存心好,爭氣何如忍氣高!”孫大聖見師父苦苦勸他,不許降妖,他說出老實話來道:“師父,實不瞞你說。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驚道:“吃了什麼人?”行者道:“我們住了三日,已是吃了這寺里六個小和尚了。”長老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既吃了寺內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細些。”行者道:“不消說。老孫的手到就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