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
碓嘴初長三尺零,獠牙觜出賽銀釘。一雙圓眼光如電,兩耳扇風唿唿聲。
腦後鬃長排鐵箭,渾身皮糙癩還青。手中使件蹊蹺物,九齒釘鈀個個驚。
妖精硬著膽喝道:“你是那裡來的,叫甚名字?快早說來,饒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兒,你是也不認得你豬祖宗哩!上前來,說與你聽——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帥。掌管天河八萬兵,天宮快樂多自在。
只因酒醉戲宮娥,那時就把英雄賣。一嘴拱倒鬥牛宮,吃了王母靈芝菜。
玉皇親打二千錘,把吾貶下三天界。教吾立志養元神,下方卻又為妖怪。
正在高莊喜結親,命低撞著孫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頭才把沙門拜。
背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債。鐵腳天蓬本姓獵,法名改作豬八戒。”
那妖精聞言,喝道:“你原來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聞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卻撞得來,我肯饒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來是個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會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說,近前亂打。他兩個在山凹里,這一場好殺——
九齒釘鈀,一條鐵棒。把丟解數滾狂風,杵運機謀飛驟雨。一個是無名惡怪阻山程,一個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與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個杵架猶如蟒出潭,這個鈀來卻似龍離浦。喊聲叱吒振山川,吆喝雄威驚地府。兩個英雄各逞能,捨身卻把神通賭。
八戒長起威風,與妖精廝鬥,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齊圍住不題。
卻說行者在唐僧背後,忽失聲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豬八戒真箇呆呀!聽見說齋僧,就被我哄去了。這早晚還不見回來。若是一頓鈀打退妖精,你看他得勝而回,爭嚷功果;若戰他不過,被他拿去,卻是我的晦氣,背前面後,不知罵了多少弼馬溫哩!悟淨,你休言語,等我去看看。”好大聖,他也不使長老知道,悄悄的腦後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本身模樣,陪著沙僧,隨著長老。他的真身出個神,跳在空中觀看,但見那呆子被怪圍繞,釘鈀勢亂,漸漸的難敵。行者忍不住,按落雲頭,厲聲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孫來了!”那呆子聽得是行者聲音,仗著勢,愈長威風,一頓鈀,向前亂築。那妖精抵敵不住,道:“這和尚先前不濟,這會子怎么又發起狠來?”八戒道:“我的兒,不可欺負我!我家裡人來也!”一發向前,沒頭沒臉築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領群妖敗陣去了。行者見妖精敗去,他就不曾近前,撥轉雲頭,徑回本處,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長老的肉眼凡胎,那裡認得。不一時,呆子得勝,也自轉來,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氣呼呼的,走將來,叫聲:“師父!”長老見了,驚訝道:“八戒,你去打馬草的,怎么這般狼狽回來?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護,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鈀,捶胸跌腳道:“師父!莫要問!說起來就活活羞殺人!”長老道:“為什麼羞來?”八戒道:“師兄捉弄我!他先頭說風霧裡不是妖精,沒甚凶兆,是一莊村人家好善,蒸白米乾飯、白面饃饃齋僧的,我就當真,想著肚裡飢了,先去吃些兒,假倚打草為名。豈知若干妖怪,把我圍了,苦戰了這一會,若不是師兄的哭喪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脫羅網回來也!”行者在旁笑道:“這呆子胡說!你若做了賊,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這裡看著師父,何曾側離?”長老道:“是啊,悟空不曾離我。”那呆子跳著嚷道:“師父!你不曉得,他有替身!”長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瞞不過,躬身笑道:“是有個把小妖兒,他不敢惹我們。八戒,你過來,一發照顧你照顧。我們既保師父,走過險峻山路,就似行軍的一般。”八戒道:“行軍便怎的?”行者道:“你做個開路將軍,在前剖路。那妖精不來便罷,若來時,你與他賭鬥。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著那妖精手段與他差不多。卻說:“我就死在他手內也罷,等我先走!”行者笑道:“這呆子先說晦氣語,怎么得長進!”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飽;壯士臨陣,不死帶傷?先說句錯話兒,後便有威風。”行者歡喜,即忙背了馬,請師父騎上,沙僧挑著行李,相隨八戒,一路入山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