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下冊恨水東逝)》第一百三十一回 堪輿家惱怒濫用刑 寶親玉和顏問曾靜
也真虧了謝濟世的好記性,他竟能把康熙皇帝所著的那本《聖武記》中《辨奸識忠》篇里的論斷,背得一字不差,暢如流水行雲。罵得滿朝文武竟然沒了一個好人,都成了一些捏造祥瑞,欺瞞當令,假冒政績,玩弄手段的人。孫嘉淦聽得出了一身冷汗,而高其倬則是怒不可遏了。好容易才等到一個話縫,他急急忙忙地就下了命令:“給我動刑,看他招也不招!”
下邊的衙役們看堂上這些大員,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的樣子十分好笑,又不敢笑出聲來。聽見堂上一聲怒喝,才連忙收神,走上前去,極其熟練地將謝濟世上了夾棍。稍稍一收,謝濟世這個文弱書生哪能招架得往啊。他大叫一聲:“聖祖爺呀……”就昏死了過去。堂上坐著的人,聽他又叫到了“聖祖爺”,也只好重新再站起來。
孫嘉淦看不下去了,他推開書案,起身向高其倬等一揖說:“下官告辭,我要回去寫本,保住這幾個人!”說完,又對弘時一躬,便拂袖而去。
弘時連忙趕了出來對孫嘉淦說:“我是最知道你這脾氣的。我勸你從容一點,別急著動筆。皇上這些天心性不好,請多多注意。”
孫嘉淦頭也不回地答道:“謝三爺關照。這明明是文字獄,我身為御史,豈能坐視!就不為這案子,我也要去見皇上的。看著皇上的臉色說話,還能算是言官嗎?”
這邊審得熱鬧,養蜂夾道里,卻另是一番情景。弘曆和李衛這兩個人,正在和曾靜、張熙對話呢。曾靜在那天夜裡,突然被闖進家裡的兵丁們包圍並逮捕。開始時,他還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張熙出了事並且連累了他,就知道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湖南巡撫因為自己的治下出了大逆造反的案子,受到降兩級留任的處分。他一怒之下,根本就不提審曾靜,卻是每天打上二十小板,再灌他一大碗涼水。四天下來,曾靜這位老夫子就渾身上下無處不是傷痕,又腹瀉不止了。這樣又過了不知幾天,張熙也從青海解到了四川。聖命來到,讓俞鴻圖交任赴京,另委要差,順途把曾張二人押解到京。等俞鴻圖來到湖南時,曾靜已瘦得像一把乾柴了。
俞鴻圖真不愧是個幹練的官員,他一接手這案子,便把曾靜和張熙關到了一座牢房,任他們師徒二人去相互攀咬,相互埋怨。第二天,他親自帶著醫生來為曾靜診脈看病。他放下藩台的架子,親自安排衣食,親手灌湯餵藥,一直到押解起程之時,也沒有一句話提到案子。一路上,他更是關懷備至。他不讓兵丁們穿號服,卻叫他們扮成了長隨,跟在他們的後邊。他和曾靜張熙同坐一車,還常常和他們談詩論畫,評論棋藝。時間一長,竟然“老曾”、“老俞’、“小張子”的親親熱熱地叫起來了。眼見得京師近了,俞鴻圖的臉上便露出了愁容,還常常無緣無故地偷偷抹眼淚,曾靜忍了好幾天,這天他忽然說:“俞大人,我看您好像有什麼心思,是覺得雪大難走嗎?”
俞鴻圖說:“大雪又有什麼不好的。只要是讀書人,又不愁凍餓,沒一個人不愛雪景。你們看,前邊的那個土丘,就是古燕王的黃金台。從那裡繞一道彎,再過去一條凍河,就到了京師的驛館潞河驛了。去日苦多,而前程途窮。二君禍在不測,我又非草木之人,怎能無動於衷?”
曾靜默然不語,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長嘆一聲說:“唉,事已如此,大不了一死而已。”
“你們自己可能也知道,這次犯的是十惡不赦之罪,我俞某人是斷斷救不下你們的。這一路上,我反覆思忖,也只能盡這點友情,勉強對得起自己罷了。”他說得十分動情,也十分痛心,讓這二人都感到身陷絕境而又無力回天。轉眼看看他們倆,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才又說:“我告訴你們二位,曾老先生的那封信,讓皇上看了氣得三天三夜都沒有睡好覺。只是,因為皇上怕你們死在湖南,這才派了我去以優禮接到京城裡來的。這一路相處,我們彼此之間,又都有了感情,我覺得你們不過只是誤入歧途罷了。上天有好生之德,難道就沒有一點兒辦法挽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