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後晉紀一 柔兆涒灘,一年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賚寶貨並籍其田宅獻之,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為往太原?"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為天子,何亡語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云: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可救也。汝欲為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汝為人臣,既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為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俯首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德鈞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德鈞益慚。自是鬱郁不多食,逾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為翰林學士。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余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核;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衛送汝至河梁,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余且留此,俟汝音聞,有急則下山救汝。若洛陽既定,吾即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贈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初,張敬達既出師,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敬達死,建雄節度使田承肇帥眾攻漢筠於府署,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仆與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為節度使。"漢筠曰:"仆老矣,義不為亂首,死生惟公所處。"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曰:"朕憂卿為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
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人心已離,此不可守。"丁丑,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梁,歸洛陽。遣宦者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
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迎降,舟楫已具。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帝釋之,使復其所。
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有五十餘騎渡河奔於北軍。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乃還。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帝慮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騎扼澠池。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皇后積薪欲燒宮室,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何忍獨生!妹自勉之。"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球場,獲免。是日晚,帝入洛陽,止於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宮寺,城中肅然,無敢犯令。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
初,帝在河東,為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見,獨收延朗付御史台,餘皆謝恩。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難容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劉延皓匿於成門,數日,自經死。劉延朗將奔南山,捕得,殺之。斬張延朗;既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閩人聞唐主之亡,嘆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聞也,將如吾君何!"
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
追廢唐主為庶人。
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暴,指揮使石重立因亂殺之,族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