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後梁紀一 起強圉單閼,盡著雍執徐七月,凡一年有奇



顥以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潤州。嚴可求說溫曰:"公舍牙兵而出外藩,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溫驚曰:"然則奈何?"可求曰:"顥剛愎而暗於事,公能見聽,請為公圖之。"時副使李承嗣參預軍府之政,可求又說承嗣曰:"顥凶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見顥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業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可求瞋目責溫曰:"古人不忘一飯之恩,況公楊氏宿將!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時,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溫謝曰:"苟諸公見容,溫何敢自專!"由是不行。顥知可求陰附溫,夜,遣盜刺之,可求知不免,請為書辭府主。盜執刀臨之,可求操筆無懼色。盜能辨字,見其辭旨忠壯,曰:"公長者,吾不忍殺。"掠其財以復命,曰:"捕之不獲。"顥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財為!"溫與可求謀誅顥,可求曰:"非鍾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時為左監門衛將軍。溫使親將彭城翟虔告之。泰章聞之喜,密結壯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飲為誓。丁亥旦,直入斬顥於牙堂,並其親近。溫始暴顥弒君之罪,轘紀祥等於市。詣西宮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懼,大泣曰:"吾兒沖幼,禍難如此,願保百口歸廬州,公之惠也。"溫曰:"張顥弒逆,不可不誅,夫人宜自安。"初,顥與溫謀弒威王,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顥從之。至是,窮治逆黨,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溫為實不知謀也。隆演以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鹹取決焉。以嚴可求為揚州司馬。溫性沉毅,自奉簡儉,雖不知書,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皆中情理。先是,張顥用事,刑戮酷濫,給親兵剽奪市里。溫謂嚴可求曰:"大事已定,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寢耳。"乃立法度,禁強暴,舉大綱,軍民安之。溫以軍旅委可求,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皆稱其職,淮南謂之"嚴、駱"。

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且求冊命。帝復遣司農卿渾特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

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彥恭守備稍懈。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彥恭輕舟奔廣陵。彥暉虜其弟彥雄,送於大梁。淮南以彥恭為節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瑰與彥恭相表里,至是亦降於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六月,壬寅,以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

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陛下化家為國,宗族皆蒙榮寵。妾夫獨不幸,因王師範叛逆,死於戰場。今仇讎猶在,妾誠痛之!"帝曰:"朕幾忘此賊!"已酉,遣使就洛陽族之。使者先鑿坑於第側,乃宣敕告之。師範盛陳宴具,與宗族列坐,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況有罪乎!予不欲使積屍長幼無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長,引於坑中戳之,死者凡二百人。

丙辰,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於幕谷,晉、蜀兵皆引歸。

蜀立遂王宗懿為太子。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請聽民自採茶賣於北客,收其征以贍軍,楚王殷從之。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由是富贍。

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制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鍾泰章賞薄,泰章未嘗自言;後逾年,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或告徐溫,以泰章怨望,請誅之,溫曰:"是吾過也。"擢為滁州刺史。

《資治通鑑》 宋·司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