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語文課改使漢語地位再次聚焦

  雖然教育部闢謠說,只是“希望”高校能面向全體大學生開設中國語文課,不是“硬規定”,然而輿論依然滔滔:叫好者認為英語長期鳩占鵲巢,此乃揚眉吐氣,何妨硬一把。懷疑者卻認為教育思路不改,設課也於事無補,又何必等上了大學才給語文補課?

哈佛大學前任校長查爾斯·艾略特曾說:“我認為有教養的青年男女唯一應該具有的必備素養,就是精確而優雅地使用本國語言。”販夫走卒都能使用的母語,我們究竟該教大學生什麼?漢語到了需要“捍衛”的程度了嗎?

龔丹韻:您覺得大學語文課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張新穎:大學語文課最初叫“大一國文”,在以前的大學教育中是非常重要的一門課程,上世紀50年代初一度被取消,直到1978年重新開設。長期以來國內各高校開課的情況很不平衡,大學語文成了高校里“可以最不當回事的課”。原因很簡單,大家每天都在說母語,已經對它非常熟悉。完成基礎教育的大學生,何必再來聽母語課內容呢?

但是課沒能上好,並不等於大學語文課不必要。用母語說話,實在太自然而然了,所以漢語就像空氣一般,往往被我們所忽視。大學語文課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培養年輕人對漢語的自覺意識,增加對漢語的感性了解和責任心。漢語還有很多學生以前不知道的魅力,老師需要把語文的驚奇感傳遞給學生,讓他們體會到漢語中的文化之美,更深層地理解母語,理解中國文化。

龔丹韻:這樣豈不等同於人文課?

張新穎:前幾年確實有一些改大學語文課為人文課的呼聲,但我覺得兩者並不完全一樣。所謂人文,範圍太大,哲學、歷史、文學的課程都可以算是人文課。培養人文修養,不是一門課程一個老師的責任,而是所有人文課程都要以一貫之的方向。語文雖不像數學那么精確,但還是有實在的工具性內容。我們需要在人文性和實用性之間作出平衡。

龔丹韻:既然如此,選修其他人文課程也一樣,還有必要全體必修大學語文課嗎?

張新穎:先拿我們正在編的教材舉例,第一部分是重新發現母語。告訴你為什麼有些話這樣說而不那樣說。現代漢語會成為現在的樣子,可以從古典文學、現代文學、漢語譯文的發展脈絡中找到清晰的線索。有了這樣的歷史視野,才能更好地感知母語,用好母語。第二部分是好文章。什麼才是好的語言運用?不是中學語文那樣簡單技術拆分、蓋棺定論,大學語文應該把漢語各種各樣的美好表達都介紹給學生,引導他們自己進行審美體驗。課程所要做的,就是把感性的過程儘量保留、延長下來,由此培養年輕人的語感。

只要身在中國,我們就一直會被漢語所包圍,永遠不可能擺脫漢語的影響而生活。聽讀思考也好、日常交際也罷,對漢語的學習和運用,將貫穿人的一生,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學語文對漢語審美的培養,何其重要!

龔丹韻:復旦的漢語比賽中,中國學生曾輸給過外國留學生,之後此事就常常被用來證明“大學生用不好漢語”。您覺得大學生的漢語水平究竟怎樣?

申小龍:這是在把複雜問題簡單化。那次比賽得獎的是新加坡學生,本就來自華語地區。我方學生沒有輸在漢語使用規範上,而是輸在母語承載的傳統文化上。如果從日常用語來評判,我並沒有感到大學生的母語水平有多差。我教的語言與文化課,是面向全校的公選課,每學期200多個學生,來自各個不同專業,他們用生動的文筆告訴我,這門課讓自己回到很溫暖的語文感覺,令我大受鼓舞。年輕人還是非常熱愛母語的,只是專業細分之後,理工科學生開始遠離語文,也沒時間看人文書籍,人的思維漸漸隨專業課程變得工具化。這僅僅是大學課程設定的問題。

龔丹韻:近幾年孔子學院在國外遍地開花,然而漢語的國內地位似乎與日俱下:有人提倡“本土開會一定要用漢語而不是英語”,有人質問“英語不合格不能畢業,漢語不合格就能畢業了”等等。我們真到了需要“捍衛漢語”的地步了?

申小龍:確實,“捍衛漢語”如今成了熱門話題,保護漢語的純潔性,已經被提到了民族認同感的高度。然而究其原因,大多卻是在指責年輕人的網路語言,這是我不能認同的。

網路語言讓人看不懂,不代表就在破壞漢語原有的表達習慣。語言是用來交際的,人人都會選擇有表達功效、別人能聽懂的語言,只要有相當一部分人群在運用,那么這種形式的語言就是合理的。傳統人士對網路語言的擔憂我可以理解,然而語言的發展很難人為干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語言。回顧歷史,五四新文化運動從白話文起步,正是因為文言文單字的彈性太大,語法的結構化程度不強,表達不了西方的科學思維,因此才以語言的改革開路。同樣,在中國轉型期,年輕人的思維方式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因而當代漢語的形態在網路上急劇變異,各種新的語彙、語用、甚至語境,層出不窮,令人目不暇接。年輕人用自己的形象思維,創造了馬甲、板磚等新辭彙,有時連網路符號都會成為口語。這極大地豐富了漢語的表達方式。

語言擁有自我淨化功能,最後保留下來的總是最具效果和交際功能的,不合理的語言形式會自生自滅,實在不必把網路語言當作洪水猛獸。看不慣網路用語,正如五四時期看不慣胡適的語言一樣,不過是時代轉型期語言發展的必然現象。

龔丹韻:那什麼才是當代漢語需要擔心的問題?

申小龍:不是能否規範使用漢語,而是漢語的工具化表達,使得傳統語文的優勢正在漸漸丟失。

漢字和世界上所有其他文字都不一樣,它是表意文字。文字的形狀本身就包含了事物的意義。中文表達,必須充分利用漢字形音義的豐富可能性。26個字母組合的拼音文字,無法具備這種特徵。古代中國的遼闊版圖上,曾經方言混雜,言語異聲,是表意的漢字牢牢維繫住了這條東方巨龍。因此,中國最基本的文化概念都蘊含在漢字中,甚至可以說,傳統文化是在漢字的基礎上生髮而來。比如“孝”,英語中沒有現成的詞,所以西方人不能很好地理解這是怎樣一種情操。此外,漢語還是一種高語境語言,形式簡單而言外之意豐富。對言外之意的理解默契,正來源於我們的傳統文化背景。

今天,漢語的規範越來越向英語靠攏,追求精確表達的同時,傳統語文的詩意、意境,正在“歐化”傾向中漸漸逝去。人們對漢字的豐富聯想、美好感受漸趨遲鈍。當代人已經不太知道什麼樣的漢語才是最好的漢語(簡單說,音樂性強的漢語是好的漢語),無法區分什麼是工具性的漢語,什麼是人文性的漢語。這是我最擔心的。

正如西方的理性邏輯,是從他們嚴密的形式語言體系中發展而來(如界限明確的主謂賓劃分),漢語也有其自身的東方思維特徵。不同的語言編碼過程對每一個民族的思考模式、文化形態都影響深遠。母語的傳統優勢是我們的精神家園,不能輕易丟棄。

龔丹韻:那您覺得何謂“精確而優雅地使用本國語言”?

申小龍:就是通過母語,能夠讓自己的觀察、思維、感情具有深度,體會漢語的優雅。我們現在的學生會說“我滅了你”“我廢了你”,卻不再會說“雖千萬人吾往矣”;愛說“拜拜”,卻不再說“再見”,其實後者比前者多了好幾分內涵。現代語文表情達意,往往脆弱而膚淺。

當然,語言的簡化是不可逆轉的整體趨勢。在現代化、全球化的環境下,不只漢語,就連英語,也因為日漸成為全球交流的工具,漸漸丟失了英語文化中的精華,只留下工具化的表達。每個國家的民族語言都在傳統和現代之間苦苦掙扎。面對拼音文字和歐化的衝擊,漢語在追求現代化的同時,也要努力傳承傳統語文的精華,使我們源遠流長的語言文字迸發新的生命力。這才是我由衷期盼的漢語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