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浮泛的閱讀時代

  無數次,我努力想讀完一本《讀者》雜誌,然而,每一次努力,我都以失敗告終。

為了寫作這篇文章,我痛下決心,打開了《讀者》第2005年第20期(半月刊、十月b)。

卷首語《幸福的秘密》,一篇典型的“讀者體”文章,在說一個不知所指的商人也可以說是泛指很多人或某一類人。為什麼無法具體到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呢?這種故事的真實性有幾何呢?令人生疑。而閱讀到最後,我還是未能明白要給我們幸福的秘密何在,有點不知所云,同時,對《讀者》的選編者的眼光與見識已大大鈍化不禁感慨叢生。事實上,這個世界上好文章其實並不會有很多,哪裡經得住《讀者》以五本齊出的海量像注水一樣的讓一本刊物假性隆起?當然,這篇卷首語的最後,點出了選摘自《外國文學》,但沒有標註具體的期號,讓人對《讀者》是否具有嚴謹性生疑,而縱令這樣的文章出自於《外國文學》,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文章在《外國文學》雜誌上,也一定是叼居末位的作品。真正的作品恰恰是《讀者》所拒絕也是它的篇幅所無法承載的。這樣看來,《讀者》缺失的正是它標榜的那種最起碼的文學精神。

當然,最讓人不知所云的是那篇《採訪》,如果要評出本期最爛文章,我想這一篇是最低俗也最濫的。

在目錄之旁,每一期都會有一篇《心聲》,讀之讓人肉麻。至末尾,言“《讀者》一冊在手,暢遊文海,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養吾浩然之氣,不亦快哉!”這樣的話,不消我言,稍具一點理智的人都能看得出是怎樣的虛假甚至虛偽。

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文苑”所選的《禮物》,作者是一個美國人。其實說到美國的“禮物”,我們最喜歡的一定是美國作家歐·亨利的《麥琪的禮物》。不過,我還是耐著性子讀完了這篇《禮物》,原來,作者抖了半天包袱,將成功、快樂、珍惜等人生的重要內涵再一次淺薄表現了一次,一如《讀者》歷來“文苑”中貌似讓人感動的文章一樣。同樣,它再一次讓一個不明姓名的老人與孩子進行道德的說教。這樣的作品實在無法與歐·亨利《麥琪的禮物》同日而語。2002年聯考作文《心靈的選擇》便是因為普泛化的道德內涵而遭到人們的指責與批評的。這類文章如果能用“高雅、清新、雋永”來評判,那么,朱自清、梁實秋、梁宗岱、巴金等人的散文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從審美風格的高度進行欣賞了。

更糟糕的是,與《幸福的秘密》一樣,這裡的人物不知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他們只是在那裡空泛地交流著。這正是作文之大忌。當今中學生作文,犯這種無臉無形的錯誤的實在比比皆是。而《讀者》對此不但沒有任何矯治,反而有推波助瀾之嫌。無怪乎現在的中國小生作文,仍然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

我覺得,我們可以不要《讀者》,我們的中國小語文教學只要把語文教科書及其相關的文章認真地解讀好,便非常有用了。這是《紅房子》引發起的感慨。這同樣也是這篇文章的作者的想法,在《獲得教養的途徑》中,黑塞說:“世界文學的輝煌殿堂對每一位有志者都敞開著,誰也不必對它收藏之豐富望洋興嘆,因為問題不在於數量。有的人一生中唯讀過十來本書,卻仍然不失為真正的讀書人。還有人見書便生吞下去,對什麼都能說上幾句,然而一切努力全都白費。”

我像與作家們對話一樣,總喜歡在文本中尋找到可與之對話的著力點,尋求到可以讓人怦然心動的審美情懷與打動人的細節的力量。瑞士籍著名作家的《紅房子》可以說是這期中最好的文章,然而,它那樸素的力量終未能形成雜誌本身的力量,我再一次失望地發現,僅這樣一篇在諸多名家散文選本如《中學生閱讀文選》、《青年必知名家散文精選(外國卷)》、《中外散文詩鑑賞大觀》里都能尋見蹤影的名篇,實在不能認為是《讀者》的高度。可巧,在我所使用的蘇教版高中語文課本里,這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的一篇《獲得教養的途徑》是那樣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而我則深深明白,並沒有多少語文教師與學生對這篇文章投注更多的關注。而《讀者》在這裡還犯了一個錯誤,對黑塞,可能還是得在作者欄里寫全他的姓名:赫爾曼·黑塞。而且,得標註成瑞士國籍,雖然他生於德國。

在《難民火車》、《萍水相逢》和《父親的腳踏車》這裡,我遭逢瓊瑤、孫紹振和余傑。這是三位準大師級的人物。當然,這期里還選用了同樣是準大師級的著名作家葉兆言的《動物和老人》。關於葉兆言的小說,我其實與很多人都有同感,那就是需要往大處寫時他無法大氣,需要往小處寫時,他卻又無法把握小的尺度與力量。當然,這是所有小說家的難題。《動物和老人》可惜一樣地只有“我的朋友”與“老領導”這些面目模糊的人物。所幸的是,葉兆言將此引向到智慧用於創造、行善、破壞、傷害時,其能量一樣地無與倫比,這是這一篇文章的力量與深度。瓊瑤與孫紹振,一個失之於瑣碎,一個失之於寒傖。孫紹振先生實在沒有必要擠到散文家或小說家的行列里來,搞自己的理論研究與語文教學研究則可,操弄其他行當,則肯定會顯得力不從心捉襟見肘。而余傑筆下的敘事散文,與中學生作文並無多大區別,同樣說明一個問題,余傑是那種基於批判原則與立場的雜文家,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小說家和散文家。他的長篇小說《香草山》的貧弱足以說明這一問題。對這些問題的看法,大概是一定要非常具有人文精神與修養的編者才具備的判斷能力,而津津樂道於這份名刊是兩名學理工科的人辦起來便打理得這么好,問題便出來了,理工科出身的人,要承載厚重的人文內涵,可能有力所不逮的時候,因為具體到某一文本上,便開始考量一個編輯或一個雜誌人的人文精神與人文高度了。這與發行量是沒有關係的。千萬別總是拿發行量說事,因為問題不在於數量,黑塞如是說。

《讀者》中關於經濟觀察與思考類的文章據說曾是一大亮點。然而,我越來越懷疑這些文章的價值。在這一期上,《西方人比中國人富多少》再一次讓我考慮起這一問題來。我在內心問自己:這樣的文章價值何在?它引導我們建立起正確的金錢觀或價值觀了嗎?再有,當我看到《讀者》曾選用了梭羅的《瓦爾登湖》的節選時,我是非常欣慰的,這本在人文世界被廣泛閱讀的巨著應該進入到《讀者》的視野。可是,如果將梭羅建立起來的價值觀移置到這裡,是《西方人比中國人富多少》這類文章打倒了梭羅,還是梭羅打倒了金錢?在現世,這個物質大潮洶湧澎湃的現世,也許,人們更需要的是貧窮、淡泊的力量與尊嚴。我們不能再對金錢津津樂道了,否則,下一代人的價值觀會被我們徹底毀滅,當我們都意識到金錢並不能帶來一切時,我多么希望這樣的文章不要再出現在《讀者》的版面上。

與此相關的是,那篇《靜的境界》,我覺得同樣醜陋不已。

那篇《失憶13年》,終於讓我決定將這本發行量居全國第一的雜誌丟在一旁。我內心再一次明白:即使今後再也不將《讀者》拿起來,也絕不是任何一種損失。對我,對更多的讀者而言,並不是失去了心底的同情與愛,但我們堅信,這樣的文章並不能必然構築起我們內心的同情與愛的殿堂。如果說這樣粗鄙的文字也有這樣的力量,我倒覺得曾經流行過的一首歌《我們這裡還有魚》要比這樣的文字溫馨而美麗,更不用說我們還有《悲慘世界》這樣的煌煌巨著,一直蹲踞在我們的心靈深處。

在我,可能在大多數讀者,對《讀者》,選擇讀與不讀,似乎都不可能形成真正的缺憾。一個真正的讀書人是不會對《讀者》有任何青睞的。至少在我,我差不多已經有20年未將《讀者》這樣的刊物置於自己的案頭與手邊。

我為《讀者》發行量如此之高而感嘆不已。25年苦心經營,《讀者》打下了屬於自己的空間,然而,當一本本充滿浮泛氣息的《讀者》雜誌充塞在中國讀者身邊有限的空間時,我不禁想問,我們還有多少空間留給那些珍貴的經典?

也許,正如你所認為的,《讀者》使休閒的空間富有情趣,《讀者》充分利用了時間的碎片。可是我又想問,當身外的物質大潮洶湧澎湃,人們的工作節奏日益加快之時,現在的人們,還有多少休閒的空間和時間?《讀者》全部擠占了這樣的時空,還有多少空間留給心靈的叩問與精神的成長?

《讀者》雜誌社主編彭長城曾在一次主題為《文化期刊 東方神韻》的論壇中談到華人期刊如何走向世界、在世界的文化潮流中占領一席之地的問題。他覺得《讀者》是五千年中華文化濡溉之下,創造了走向世界、占領世界市場、影響世界文化的大期刊、大品牌以及弘揚中華文化的刊物。然而,我們看到的是在經濟大潮中未能堅守自己的價值立場,一味地迎合讀者、迎合潮流的一本平庸的刊物。以這樣的傳媒而想擔負起弘揚中國文化、影響世界文化的重任,我們認為,《讀者》是不堪其重任的,彭長城此言可謂大言不慚,同時也近乎痴人說夢。

一本真正的刊物,是能夠引導讀者而不一味地迎合讀者的。在這裡,我又想美國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納一句非常著名的話:我管什麼讀者!我引導讀者!這句話,代表了那些堅定的具有價值引導意識的作家、報刊的文化定位。在我的眼裡,《讀者》缺失的恰恰是這種具有負責精神的價值文化定位。成為《讀者》的讀者,將是一種不幸,不幸而被一種流俗的文化品位所引導,從而始終無法使自己的文化意識、審美精神得到真正的養成。

《讀者》未嘗沒有讓人感動的時候,但是,我與很多《讀者》的讀者作過交流,讀著那種非常浮泛的勵志性的平庸文章——我稱之為“讀者體”,也許會有剎那間的感動,但是,那陣小小的感動瞬息間隨風而逝。真正的閱讀可以改變一個人。這樣看來,《讀者》真的也只是一本可有可無打發無聊與空虛的刊物。

最近獲悉《讀者》雜誌在推出《讀者人文讀本》中學生版後,將繼續利用雜誌的品牌效應,推出《讀者人文讀本》大學版,這是《讀者》準備真正向學術水平抵達,還是利用其品牌的商業效應,繼續從沒有價值選擇的平民那裡賺取可觀的人民幣呢?

2004年,《讀者》與新東方教育線上推出簡訊交流平台,進入網際網路領域;該刊稱,這是與聯通、移動運營商合作,為跨媒體經營作的有益的嘗試。然而,我們知道,這樣的做法,是有效地套牢了手機用戶,然後無止境地償付通訊費用。《讀者》在商業化的路上越走越遠了,在商業文化的泥潭裡也已經無法自拔了。清醒的人們應該看到這一點。

所以,當很多真正的刊物印數在可憐地掙扎的時候,不要為《讀者》慶幸,黃鐘毀棄,瓦釜雷鳴。這其實頗像王安石評價孟嘗君之能得士,雞鳴狗盜入其門,此士所以不至也。這種變換手法大肆斂財的刊物大行其道,無怪乎文學寂寞,文化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