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我是個孝女,我不需要人們說我好,我要的是媽活著。給媽換內衣的時候,我發現她的兩個膝頭微微地磨掉了皮,看得出媽在最後的時刻,曾想掙扎著站起來,而且是拼死拼活的掙扎。
媽入院時穿的這套衣服,我收了起來。將來,不管由誰來給我裝殮,千萬給我穿上。還有一件藍色海軍呢的長大衣,和一條純毛的蘇式彩條圍巾,是1958年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當國小教員的媽給我買的。以我們家當時的經濟情況而言,這筆開銷可謂驚天動地的壯舉。我猜想媽之所以給我置辦這套行頭,可能覺得我已到了談情說愛的年齡,老穿補丁衣服會男朋友怎么行……
我曾到西直門火車站辦理媽去世後的一應手續,媽退休後一直在那裡領取每月的退休養老金。從三十幾塊,領到一百五六十塊。十多年前,當她還沒有這么多退休金,而我的月收入也只有56塊錢的時候,以她70歲的高齡,夏天推個小車在大太陽底下賣冰棍,冬天到小賣部賣雜貨,賺點小錢以貼補我無力維持的家用。那時候賣冰棍不像現在這樣賺錢,一個月乾下來,賺多賺少只能拿二十多塊錢,叫做補齊差額,即賣冰棍或賣雜貨的收入,加上退休工資不得超過退休時的工資額。記得我將第一筆稿費178塊錢放在她的手裡,對她說“媽,咱們有錢了,您再別去賣冰棍了”的時候,她癟著嘴無聲地哭了……
媽去世前這一兩年老對唐棣或我說:“我也沒有給你們留下什麼錢,什麼遺產……”每每說到這裡,就會哽咽地說不下去。
我對她說:“您把我們拉扯大,不就是最好的遺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