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肖勇對放在客廳里的遺像沒有什麼表示,但是一個半月後的一天,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又欲蓋彌彰地指著放爸爸遺像的博古架位置說:“小娟,你說要不要在這裡放一盆綠蘿啊?”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同樣欲蓋彌彰地放大了聲音說:“不行!”聲音放大是為了讓媽媽聽到。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件事最終促使老媽離開了廣州。總之,一周之後,老媽回了株洲,臨走前,她還給了我兩千塊錢,我給她的那五百塊錢就在裡面,原封未動。
老媽再也沒有跟我們住到過一起。不過,自從從廣州回去,她倒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電話打過去,不是和朋友在附近爬山,就是正在朋友家聚餐,又說要跟隨區裡的老年模特隊去大連表演,她說她這才叫一個如魚得水,在廣州跟著我人生地不熟,但是在老家不同,這裡有她交往了大半輩子的親友。每次聽到她在電話那端快活的樣子,我的心一下子就晴空萬里。她說,她現在想開了,該吃吃,該喝喝,把以前虧欠的日子給補上,我舉雙手表示贊同。我只怕她孤單,只怕她覺得此生有憾,生活擠得滿滿當當的才好。
別人都擔心老人家空巢在家無所事事,閒出一身病來,只有我,總得打電話回去約束她:“玩歸玩,身體最要緊啊!”
可是,在這個大雨滯留的夜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老媽的生活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嗎?
【三】
第二天一早睜開眼,我最愛的牛肉粉已經買回來放在桌上。
“吃吧!”她給我打包,“時間太緊,沒什麼可給你帶的。”她裝了一兜乾湯粉、又裝了一袋子豆絲,都是我愛吃的土特產,把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的。
出門的時候,她說:“不送你去車站了,今天我忙著呢,約了老朋友們去跳舞。”
給她打電話:“走了。”她嗯了一聲:“走吧。”
九點多的時候,老媽從小區里走了出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人群,我偷偷地跟在她的後面。是的,我沒走,我改變了我的行程安排,我只想弄明白她的一天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十點,她去了菜場,花了大半個小時在菜場裡轉來轉去,最後買了一小把青菜。出了菜場,她就徑直去了江堤公園。早上的江邊,風獵獵的,老媽就坐在江邊的木頭凳子上,看著老年舞蹈隊的人跳舞,吃隨身帶著的蘋果。偶爾逗逗路過的小狗小貓,或者和推著嬰兒車的老大媽搭上三言兩語。
兩個多小時裡,她一直這樣打發著時間。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傻:家裡的幾門親戚早舉家隨兒女遷去了臨海和發達城市,她工作幾十年的廠子倒閉後,幾個要好的同事來往得越來越稀。我怎么就輕易相信她描述的那些滿滿當當的生活呢?
一點多,人漸漸多了起來。我看著母親的背影,她到底老了,背有點微微馱起。風吹起來,她那單薄的灰白頭髮在風裡像一把稻草。
這時老媽終於起身活動,她徑直走到公園角落裡的一個女人面前,看得出來,她們很熟絡。老媽順勢坐在她面前的小板凳上,就絮絮叨叨地說開了。隔得遠遠的,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是她想要說的話,顯然洶湧成潮。她幾乎沒有停歇地說啊說啊說啊,我遠遠地看著她的嘴巴一動一動的。我從來沒想到老媽的話竟然如此之多,她一貫對我言簡意賅,主題明確,從不拖泥帶水,她也一直都是這么教育我的。
我瞅了瞅周圍,除了老媽,角落裡還零星地坐著幾個年齡不等、面相和善的女人。她們的面前,也坐著一些人,多半是些老人,他們坐在女人面前,焦急地訴說著。
而離我最近的一個女人,她的腳邊,立著一個小瓦楞紙板,上面寫著:陪聊天,一小時十五元。
我愣住了。
【四】
沒有舞蹈隊,沒有模特隊,沒有充實得快飛起來的生活,甚至連個坐在對面說說話的人,都不多,原來什麼都沒有。原來每次講著講著電話,她急匆匆地掛斷我電話,也從來不是因為要去玩,而只是不想讓我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