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盟我們公司的時候,已經三十多歲了,小孩五六歲了。據說,之前,他和他妻子都在學校教書,已經在家鄉工作了好多年了,而且是雙職工。在大多數人,包括我的眼裡,覺得他們原來的條件非常不錯。但他們竟然雙雙停薪留職,遠離家鄉,遠離親人,一起出來打工了。
他本來是學中文的,現在卻幹著一份與專業完全不搭界的工作。所以,很多東西,都要從頭學起。如果是個剛畢業的小青年,我覺得完全能理解。但對於工作已經十年的他,我非常難以理解。每次經過他們辦公室,看他費勁查英文詞典,吭吭巴巴,瑣瑣碎碎,現查現學專業術語,而後再艱難地寫著那些設計資料,莫名心酸,又覺鼓舞。
後來,我離開原公司,去了新公司。因交往甚淺,從此,彼此沒再聯繫過。我後來顛沛流離,從廣州,漂泊到蛇口後,一天,在街口,忽然碰到了他。兩人駐足,聊了會。我告訴他,我在一家馬來西亞背景的公司工作。他說,他剛剛離開公司,自己與同事開了一家貿易公司。他急著趕路,坐船去珠海。我們互留電話。我指了指沃爾瑪後面的公寓,說:"我就住這裡,有空來坐坐。"
一天下午,忽然有電話進來。我接,是他打的。我很意外。他說:我就在你樓下。我說,我在,上來坐。於是他就上來了,還帶了一個人,是他的搭檔。於是,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天。他說,忙了幾個月,第一個單還沒有做成功。我知道做生意的辛苦,於是給他鼓勁。他們倆似乎也不是很忙,聊了三四個小時,才走。
從此,他們有空,就會坐坐,聊聊。我們的交情漸漸深起來。他們每次都是坐公車來,公車走,一點也不像是個做生意的樣子。但出於禮貌,我也沒有深問過。而他們,大多時候,也不談生意上的事。大家天南海北,神侃一些感興趣的話題,而後一起吃飯,散掉。
這樣經歷了前後大約一年的時間。後來,我在蛇口做得不是太如意,於是去珠海了。我搬家的時候,他們似乎正忙著,匆匆通了個電話,我便走了。因為距離上遠一點,我工作又緊張,此後,很少再聚。他只是在我結婚的時候來過一次。
又兩年後,我去而復返,第三次進深圳。安頓好住處,我便打電話通知深圳的好友,我又回來了。於是那些見面少了,有點點疏淡的朋友,又開始熱絡起來。其中,就包括他。
但這次他來,跟以前大不一樣了。開著新買的雅閣八代。見面,也不再是湊在我家喝茶,非要拉我們出去吃大餐。席間,談起這幾年情況,我才知,原來,三年前,我們在蛇口偶遇時,正是他們最艱苦,快彈盡糧絕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剛開貿易公司幾個月,卻沒做成一單,所以苦悶著。幸好,還有我那裡可去,聊聊天,排解排解。日子就是那樣,在閒聊和寬慰中,一點點挺下來了。直到一年後,生意才漸有起色。現如今,他一年的營業額有五六千萬了,賺了些錢,於是跟搭檔每個人買了幾棟房子,買了輛車。
談起往事,他說:"最苦的時候,我們的賬上只有幾百塊錢。好幾次,我想,等著幾百塊錢用完了,如果還沒有新的生意,我就放棄,再回工廠打工去。但每次快到這種絕境的時候,我都多少會有點單進來。最慘的一次,付完房租後,我身上就只剩下幾塊錢了,我都已經在收拾辦公室的東西,準備打包滾蛋了,一筆大單忽然來了。"
"其實,在離開老公司前,我已經做了很多準備工作。我還在做工程設計的時候,有個德國客戶很刁,很難纏。市場部人員不願跟,於是我就接過來,主動跟。這個客戶雖然很刁,但資料很規範,每次下單,都預付款,而且很及時。所以,我覺得這個客戶很有潛力。於是,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血。後來,這個客戶只習慣我一個人跟他們溝通,換其他人,不習慣,不接受。指定一定要我對他們。幾個月後,這個客戶就下單了,量越來越大。由此開始,我接觸到了市場,慢慢積攢了很多資源。直到有一天,我覺得,我自己其實也可以開個貿易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