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認為脫離了稼穡勞累,眼前便是萬里江山。當我離開村莊行將告別一年四季的臭汗時,父親的一句話讓我感到灰心,他說:畢業了當個老師也不賴,最起碼好找媳婦。
所以我考上學後,父親長長鬆了一口氣:好樹不用砍,好人不用管,你看俺家二小子,我就沒管過他。那套無為而治的柳樹經成了父親多年的談資。
而我在城市的種種經歷證明父親的那套柳樹經是片面的,它只適用於柳樹和我考學之前。因為城市不是鄉村。
一個吹面不寒楊柳風的周末,我童心驟起,要為兒子擰一個柳笛。走了許多大街小巷,竟沒有找到一棵柳樹。在經過公園門口時才發現幾株柳樹勢單力薄地被擠壓在眾多花木之間,而氣勢洶洶的法國梧桐臃腫地充塞著街道,那窈窕細柳的絲絲拂面已經只是公園裡的一個標本了。
一代又一代鄉下人從田野走向城市,用柳樹的淳樸延續著城市的歷史。一茬又一茬的柳樹用自己的韌性豐富著城市的風景和人們的情感,折柳惜別、煙柳傳情、柳絲寄意——柳樹是城市最古老的意象之一。
如今,城市的酥胸粉臉上已沒了柳樹的印痕。是因為城市的進步和無情,還是因為柳樹種類的退化?
不管城市是否歡迎,我們都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城市。我們承襲著柳樹淳樸的本性,帶著柳樹的失落在鋼筋水泥間尋覓理想的高貴。與當年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占領城市的第一代進城鄉下人相比,我們沒有疾風暴雨專政手段的強硬;與後來大批招工進城的第二代鄉下人相比,我們沒有因為僥倖沾沾自喜的知足和馴服;我們憑的是自己的智力,沒有頤指氣使的資本,也不願低眉順眼任人擺布。
那些和我一樣的同學在四散蟄伏鄉下後不久,許多又尋夢來到了城市。那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一腔豪情還在胸中澎湃,見了面總是相互鼓勵,認為自己同樣是城市八九點鐘的太陽。然而,落髮耗盡了腦汁,皺紋滄桑了心理,短短十多年,當年的相互鼓勵終竟變成了杯盞交錯的相互安慰,漸漸學會用酒精來撫平心中的溝壑了。
淮南為橘,淮北為枳,水土之異讓我們先天不足,囊中羞澀讓我們的“金”繡前程黯然失色。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不得不這樣來安慰自己,紆解尷尬。窘迫的境況已使三個柳綿一樣的同學隨風而去,剛剛人到中年,生命之花便黯然凋謝,可附在枝上搖擺的我們的芳草依舊遠在天涯,遙遙無期。形而上者之謂道,形而下者之謂器,我們既未得道,又未成器,曾經的捨我其誰的理想鮮餡像湯圓一樣在空曠的世俗中滾盪,由庸碌的塵埃一層層纏繞,漸漸變成了一個個適合社會口味的毫無個性的麵團,成為陪襯和祭品。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一千年前風流詞人的無奈難道真的要在我們身上應驗了嗎?
在鄉下人眼裡,只要是非農業戶口,統統歸納到城市人的行列,不管你在哪裡工作。他們認為,我們這些生活在城市的鄉下人被一張“城市人”的金紙包裹著,外表燦爛光亮,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除非這張金紙出現了破洞。張慶雨就是首先出現破洞的一個。所以他也常是高中同學聚會時的話題之一。
張慶雨的破洞出現在婚姻上。
我的兒子開始上國小時,張慶雨的童子身還堅如磐石。不是他心理和生理上有問題,也不是工作單位,而是他自己的承諾阻礙了他的婚姻。他有兩個挨肩的弟弟,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為減輕父母的負擔,他發誓給兩個弟弟成家後才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與他對桌辦公的女朋友也曾對他情意綿綿,可對他的家庭條件煩惱不堪,加上長年累月的愛情長跑和慶雨的升遷受阻,終於嫁給了一個局長的兒子。於是性格內向的張慶雨在家庭和婚姻的重壓下,精神出現了問題。再見到他時,他已憔悴不堪地在精神病院呆若木雞,身邊是年邁的父母。他一個勁兒向我打聽市場上鋼筋水泥的價格,說要回家蓋一座四層大樓,父母住一層,他和倆弟弟各住一層。我知道他現在而且可能永遠也沒這個能力,可他出自內心深處的責任感讓我幾乎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