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們這些當初拚命跳出農門的鄉下人,哪一個沒有光輝燦爛的理想?哪一個身後沒有光宗耀祖殷殷企盼的目光?正是這刻骨銘心的責任感使我們游移在城鄉之間,承受著雙倍的壓力。
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就要改變自己的性格,我們像柳樹一樣努力適應著上蒼的安排。受人頤指氣使的瑣碎一天天掩埋著曾經的壯志豪情,而對情義的珍重卻一天天與日俱增。惺惺相惜也好,同病相憐也罷,我們畢竟在同樣的境遇中掙扎。所以,當我從門崗登記簿上看到“張慶雨”三個字時,心裡就一陣發熱。那個在大門外徘徊已久的骯髒的鄉下人硬是讓責任心極強的門崗給趕走了,只有我熟悉的那三個字可憐巴巴地趴在紙上,已失去了往昔神采飛揚的硬氣。不知是他發病時潛意識裡對我這個要好同學的惦念,還是清醒後專門從鄉下老家來找我傾訴苦悶呢?
十多天后,老家傳來張慶雨自縊的噩耗。
趕回老家,我久久打量著村外那棵歪斜的柳樹,想像不出兩股細繩絞在脖頸時的痛苦。可我相信,慶雨走向柳樹時一定是清醒的,他一定想到了自己活著的使命和無力改變命運的悲哀,他的自尊使他不願成為親人們的拖累。於是,在碩果纍纍的秋天,柳樹收穫了張慶雨。我失去了一個曾經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無心插柳柳成蔭。鄉間許多墳頭前的柳樹往往就是人無心而天有意的手筆。孝子的靈幡由柳枝糊製成,逝者下葬時靈幡埋在墓坑的一頭,於是柳枝發芽生根,漸成樹木。田地上一叢叢野柳往往是一個個生命的註解。而張慶雨的墳頭光禿禿的一無所有,他沒有後代,沒有人為他打幡送魂,自然也就沒有生命天意的註解。但其實那也只是一種外在的符號,因為張慶雨本身就是柳樹的一種寫意的註解了。
後來我想,柳樹退守鄉野,並不能說明城市的冷漠無情,真正的原因是柳樹生不逢時的大眾化和生存土壤人為的荒漠化吧。正如我們這一撥掙扎在城市的鄉下人,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福禍相倚,好在我們還有這賴以生存的鄉野做後盾。可是回到老家,當年父親栽在地頭的那排柳樹卻在秋風中陌生地搖著頭,顯然,它把我當作城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