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夜歸人

他愣住了,盯著我說“啊”字留下的淺淺酒窩。“有18嗎?”他上鉤了,心中竊喜。“20,老了!”我模仿他的口吻。

“我可以抽菸嗎?”“請便!”簡單的社交辭令給氣氛降溫。他說,那我過去抽。其實擁擠的車廂早已沒有里和外的界限。很紳士,心中感嘆。煙還有半支時,他回來了,但眼睛卻在對面的女人身上。她薄薄的面頰對男人是個誘惑。20歲的我喜歡虛榮,20歲的我不懂的保護自己。“為什麼不把煙遞給女士?”“女士?你嗎?你要嗎?”他做出拿煙的動作。

“這只是一種尊重!”語氣有些強烈。

他轉過頭,眯起眼,淡淡地說,“要我電話嗎?”沒容我考慮,他抓起我的胳膊,掏出口袋裡的英雄鋼筆,若無其實地寫著。我感到鋼筆尖輕輕華過的冰冷與疼痛,但身體卻隨著筆尖的遊動漸漸發熱。我享受這一刻帶給我的感官刺激。“北方人吧?皮膚不太好,多吃點水果。”慢慢放下我的衣袖,把筆又插回口袋。整個過程他始終沒抬頭。但我知道他笑了,在慘白的燈下,我感到他笑容中的勝利。

我當然沒有打電話,因為我知道男人在旅途上是有些浪漫念頭的,因為我有些害怕他包含勝利的笑容,這讓我聯想到殘酷。寂寞的人和殘酷的人,相遇會怎樣呢?我不想知道。但生活總是告訴你害怕的東西。

第二次見喬,我已經畢業,在一家公司不痛不癢的做活。他的出現,著實讓等車的同事們眼睛一亮,秋風乍起的日子,他和他的黑色風衣很是顯眼。

喬,我緩緩走過去,並不太肯定地叫他。

回過頭,依然是那笑容,心中一暖。

“我們認識嗎?”“嗯,你忘了。抽菸時,要請問身邊的女士是否也要,以及不要……”我刷地拽過他的右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解開他風衣袖口的巨大黑扣子和裡面藍襯衫的白色細扣,毫不客氣地寫下幾個數字。抬起頭,與他有些驚詫卻不失風度的眼神對視,“以及不要,在別人胳膊上寫電話!”沒有回頭,我鑽進TAXI.後來同事們說我酷斃了,他們都不相信平日循規蹈矩的我竟在大庭廣眾下,明目張胆的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聽著他們如此之多的成語,我笑了,很甜。

喬也說,在秋日的陽光下,我變戲法般的動作引起了他獵奇的本能,讓他想起《秋日傳奇》中布萊德`皮特飾演的一頭金髮、不羈卻有孤獨本質的鄉村遊俠。

沒有人知道,這些動作早二十歲後我練了多少遍,在自己身上,在朋友身上。也沒有人知道,在我每件上衣的右口袋裡,都放著一支SKB帶香味的筆。

當時喬在等他的女友,嬌小的,單薄的,屬於陽光。

我呢?我是什麼?我問喬。

在一部都市偶像劇中,女主角問開車的男主角,女人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動物,我是什麼呢?

“是黃昏,陽光也黑夜的交接。”喬對我這么說。我若有所思。

“你是怪物!”男主角笑著回答。

電視裡幾個女人的鑽石閃來閃去,她們說這代表永恆、幸福、真誠。

喬總在第一個女人嫵媚笑容出現時,擋住我的眼睛,在耳邊幽幽地說,這是有錢有閒人的玩意兒。沒當聽見“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時,我就說,喬,從、送我一枚戒指吧。

一次,喬煩了,狠狠抓住我的發,沖我低喊,也不看你戴得進去嗎,然後撕下啤酒拉環朝我臉上甩過去。

抓住它,做在鏡前,靜靜地套在無名指上,默默地梳頭。回過身,清脆的巴掌落在喬的左臉。鋼硬不齊的切口,一道血痕……雜誌里也開始出現DeBeers的廣告了,是在諷刺我嗎,撫著喬臉上淡淡的疤痕,我無淚。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喬也成了有錢有閒的人了……六月,在酒吧遇上喬,身邊的女孩甚是年輕。眉心的痣,薄薄的面頰,雪白的胸脯,黑色的緊身衣,以及閃閃的DeBeers.還是緩緩地走過去,喬,介紹一下!

喬轉過身,向我舉舉杯,黑夜,我的黑夜。

握著女孩纖細的手,摩挲那個昂貴的玩意兒,不知在對誰說“黑夜、白天、黃昏,這才完整。”……七月,遊蕩於整個城市。

※本文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