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尤溪度過五年的光陰。記憶中的杉樹具有一種冷俊的美。偉岸的樹幹,剛勁挺拔,筆直得不可思議。樹幹總在五、六米的高處才有枝杈。杉樹極易存活,且生長速度快。砍伐之後,樹樁上還能生髮新芽,生生不息,像是一種樸實的深刻,又像是一種頑強的堅持。一盤盤高舉著的墨綠色的枝葉,在南方溫暖的陽光下直向蒼穹。枝的兩邊,對稱排列著尖銳的針葉,整齊、密集,綠意盎然。像是歷史栩栩如生的碎片,距於高端,用一種古老而昂揚的生命的力量,逼視著人類愈見脆弱的心靈。杉木質地優良,是木材中的上乘。它木質平穩,白色,光滑少有結,極易加工,不易腐爛。人們大多用它建屋架梁。老家用杉木鋪的地板,從不上漆,在南方山間那樣潮濕的地方,用上幾十年都不會腐爛。有文載,我國早期寺廟建材大多來自福建,杉木必是其中重要的一種吧!
父親這次臨行前,意識到自己八十幾歲的高齡,千里迢迢的不容易,曾說,這是我最後一次還鄉。可是歸來後,閒話在家鄉跟親人們許願,說自己如能活到九十歲,一定再來一次。親人們說,你為何要等到九十歲,可以常回來看看。於是父親決定明後年再去一次。我指出父親的出而反而,父親則不以為然。父親這種故鄉情結,與當年的義無返顧同樣的執著。粉碎“四人幫”落實政策之後,有幾次可以調回福建的機會,卻又都被父親婉拒。我們不理解父親,認為那只是一個農民或者是老人的固執。
父親是一本書,我們都讀不懂他。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這樣一段話:“我不說普通的人類都能在高峰上生存,一年一度他們應上去頂禮。在那裡,他們可以變換一下肺中的呼吸與脈管中的血液。在那裡,他們將感到更迫近永恆。以後再回到人生的廣原,心中充滿了日常戰鬥的勇氣。”
我終於明白,故鄉故土對於父親意味著什麼。
“明月無間照松杉”。我想,父親在1948年正月初三的夜晚,辭別依依不捨的親人,手舉火把奔向山外的時候,山路的兩旁也是那些筆挺直立的杉樹林。只是不知道那一夜可曾有月亮?也不知道在父親思鄉的夢中,可有松杉……
※本文作者:似水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