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影子


牐犆喑さ謀秤埃我早時心裡的痛與戀。空氣中流動著的不明因子疏離著我與父親的親近。4歲前的三年,我被寄養在安順的姨媽家,體會出了這裡不是家的味道,觸摸到了思家的神經,不象一個孩子,倒象一位思鄉深切的憂鬱的詩人,整天坐在樓梯口望著公路,浮想聯翩。每天清早醒來,幼小的心房猶如一隻嶄新的氣球鼓足了期待招搖著在風中飄揚,漸漸斜陽,希望從那不見痕跡的縫隙流淌,夜晚只剩一張廖落的身影空癟地掛在床頭入夢鄉,周而復始,我的天空一天天灰沉起來,日漸失語,日漸頑固,日漸生怨。
牐4歲時的一天,日子與往常沒有兩樣,聽到外婆急切喚回屋裡,指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要我叫“爸爸”,說爸爸來接我回家。陌生,一切都很陌生,我啞啞地看著他,不知所措,機械地接過一包糖果,幽幽地坐到樓梯口。但我是樂意跟他走的,跟著他去的地方是家的方向。那裡有空袤的曠野,刺骨的寒風,長年不化的積雪以及野狼的嗚咽,一切因為家的氣息令世界重新添了顏色和生氣,我喜歡那裡冷冽而令人清醒明朗的空氣,只是心底一時難以拂去曾經遺留的孤寂。或許正是這遺留的孤寂,淡淡地疏遠著我與父親的距離。父親因為忙於生計未必與我一樣的心境,他對待四個子女一樣的嚴厲,只是自己,這樣感受著,體味著。
牐牸改旰螅當小城第一批鋼筋混凝土住宅樓修建在西門橋不遠處時,我們也搬了第二次家——鄰近電影院的供銷社宿舍,當時這兒也算處在小城邊緣,卻熱鬧不少,電影院常常更換電影海報及劇情介紹,從下午到晚上輪流播放兩三部電影,給平寂的小城帶來了一絲文化的氣息。不象現在,雖然被夷為平地是城市中心待建的廣場,但總覺少了某種東西。從瓦房搬到樓房,附近又有水泥路面的西門橋,不象城中那樣泥濘不堪,清澈的小河緩緩流過,時常有鮮活的魚游過。日子一天天陽光起來,我的心也一點點向父親靠近。父親愛魚,卻沒有釣魚的性情,說話行事直來直去。逢周末,只要天氣及心情夠好,他就手提兩三悃“木棍”和鐵錘出去,回來手裡就有了魚。一次,我悄悄跟在父親身後想看個究竟,沿著西門河逆河而上,來到一個較寬較深的水域。河面靜謐,風拂過,搖曳著河邊的草叢伸長了脖頸,河面藍綠藍綠的輕漾著綢紋,一兩隻白色的水鳥啼鳴,劃破寧靜,擾亂了陽光映照下父親蹲守的身影,也讓他回首間發現了我。這一次,他沒有斥責,反而耐心地講解如何“鬧魚”。所謂“鬧”,就是用鐵錘將買來的藥材“木棍”錘碎,再將藥材投入河裡,靜心等待即可。我默默守在父親的影子裡,暖暖的,看著河面,沒有言語,內心感到與父親並非如我想像的那么疏遠。

牐犠咄晷⊙В迎來中學,第一次感受到了父親直白的關切。剛上初一時,學校要求上晚自習,那時的二中閃躲在城南的山窩裡,學校四周稻田連連,沿著另一座山腳,蜿蜒著窄窄的水泥馬路,是我們放學的必經之路。白晝,不同的季節,或有青蔥的山巒,或有金黃的油菜花,或有熟垂的稻穗,或有雪白的蒼茫;夜晚,卻是一律的漆黑。晚餐,我無意中提到,晚自習放學要走一段黑路時,父親輕聲說,他來接我。我感到詫異。國小時,每逢雨天,看到其他同學的父親拿著雨傘等在校門口,背著他們淌過水窪,我總是羨慕不已,而我不僅要自己解決諸如此類的難題,而且不敢說,否則會被父親批評為“嬌氣”。那天在教室里,我不時抬起頭向教室的窗外望去,感到時間漫長無比。臨近下課,我忽然瞥見了父親站在走廊的身影,心居然“咚咚”作響,昂起頭,故意向周圍的同學說:“我爸爸來接我!”同學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說“你爸爸很想你嘞!”那天的那段路,我走得很幸福,幾個同學與我們同路,父親沒有象往常那樣遠遠地走在前面,而是走在我們中間,不時問這問那。我無言,偷偷打量著他的側影,仿佛腳踏浮雲,輕飄飄的。
牐犐活在綻放美麗一瞬之後,便是無邊無盡的忙碌。日子的強大終究還是淹沒了這些片斷及短暫的感覺,一切就緒,各循各的軌跡。父親有父親的責任和方式,我有我的夢想與惆悵,尤其在小城細雨濛濛的季節,泥濘的街面濺起片片淤泥,如煩人的揮之不去的情緒,令人時時想要逃離。逃離一座城,抑或逃離一種心境。

※本文作者:閒閒忙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