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


牐犝饈牆入我心裡的第一面鼓。我感覺到了鼓的神奇,柔軟的皮質下面,空洞的空間裡包藏別樣的氣氛,巨大、厚重、穿透的聲音在敲擊中沉沉而出,在一個節目中推波助瀾,興風作浪。它是一個神話,虛無縹緲的,卻實實在在地存在,揭示和指示現實的生活。
牐犖蟻不渡狹蘇飧齬模喜歡上鼓後面的事情,包括說鼓書的人和鼓書裡面的故事。我覺得它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井,我已經深深陷落。說書人是我的一個國小同學的父親。我纏上了同學,同學就從家裡偷偷帶來了一本鼓詞。我把它壓到課本底下,時不時地翻。這是一個只有小範圍人知道的小秘密,也是作為學生的我向老師和學校做出的一個小小挑戰,它讓我感到很興奮,很刺激。其實,裡面的文字都是繁體字,語言是文言文,我一點也看不懂,我更覺得鼓的神奇。它竟能把我一點也看不懂的東西演繹得如此精彩。以至於讓我如此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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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犆薌的鼓點像一串緊密有致的省略號,空洞地註解著我的人生密碼,與我的所有事情都密切相關。我凝視傾聽,只能感覺,卻不能明了;只能臆測,卻不能到達。
牐犗囊梗農忙時節,天一放黑,蛙聲四起。這是人們稱作“蛙鼓”的聲音。像夜晚的黑一樣,它們從看不見的前方向我包抄而來,卻並不到達我的眼前,只是在稍遠一點的在四面八方將這個地方覆蓋。有勞動力的人都在田裡,他們從事的事情對於我來說還不大清楚,但我在心裡認為那些是神聖的事情。比如耕田、種地、收割莊稼。“蛙鼓”的聲音就是從那些田野里過來的,我以為是從他們的腳下出發的。聲音和那些事情一樣神聖而神秘。我曾經試圖接近,很枉然,到了跟前馬上是一片靜默。我確信,這些聲音來自天上,我們只能傾聽,不能對之作出任何努力,哪怕是朦朦朧朧的影子。
牐牭這些聲音已經屬於了我。我那時已經有了思考能力,但處在少不更事的年齡,對事物的認識沒有多少確切的成份,相反,臆想往往是占了上風的。比如太陽早上從東方出來,傍晚又在雲的一旁沉陷,原因是不是一個神仙在管著它,讓它如此行進。或者乾脆,它就是一個神的化身,以這種獨特的形式行走在人類的天空上。這些想法也是只屬於我的,我從來不敢向別人說起,更不要說向人家請教和討論了。“蛙鼓”呢,也一樣,在我越來越強烈的意識里敲擊。我早已見過這些蛙,學校里的老師也向我解說過“蛙鼓”的發音原理。此時我的腦海里,浮動在上面的就是一面面小鼓,在一個個綠色的小身體上扛著,然後有一支爪子從背後轉過來,剛好夠著鼓,“呱滋呱滋”地敲打著。我沉醉在這個意象之中,倚在門前向不遠處的黑暗眺望著,想像那些鼓一樣的事物,很多事情立即滾滾而來,仿佛前生和後世都突然集結到這一個時刻。

牐犑欽庋不確定的鼓聲喚醒了我,喚醒了我沉睡的思維。我像是被一個器物捅開,豁然開朗,看到了明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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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牴納密集,我已經不能離開和放棄。只要有一點機會,我都會作許多的努力。捕捉和聆聽鼓聲,成了我特別的偏好。我總是以為鼓聲和我的生命有著某種必須聯繫,它們在用這種方式向我揭示並加以指導。在基層當一個單位負責人的時候,我就支持並親自安排了一大幫體格魁梧的小伙子參加煤礦的威風鑼鼓隊。那段時間,無論工作多么繁忙,任務多么緊張,只要他們說要去訓練或者排練、演出,我都會給予一路開上綠燈。不僅如此,每次聽說他們在什麼地方演出,我肯定要放下手裡的活,不管多遠也要跑過去。看上去是我在支持他們,而我自己卻認為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鑼鼓隊是很威風的。他們的裝束一律很簡單,頭上紮上紅布條,身上穿的是無袖黃衫,下身也是黃的,相當於裙褲一類的。上場之後,他們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跳,閃,騰,挪,動作誇張,幅度很大。他們的鼓要比一般的腰鼓大得多,前面還有落在地上的大鼓引導著,加上強勁的舞步,非常震撼人。演出大多是在冬春季節,天氣寒冷,我站在一邊穿著厚實的衣服仍然禁不起寒風徐來,而他們的打扮卻沒有改變。冷似乎並沒有對他們發生作用,相反他們的臉上、身上不斷地冒出縷縷熱氣,甚至時不時地滾出大顆的汗滴,折射出冬日裡少有的光芒。由於身份的限制,我不能加入他們的隊伍,和他們一起打鼓,但站在觀眾隊伍中的我,已經把自己突出來。我心裡仍然非常激動,覺得我已經為之付出,應該是其中的一分子了。那些鼓聲當然是我的心聲,鼓動了我的整個身體,在一連串的節奏中顫抖不已。說實話,雖然每次我都是站在觀眾的位置,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一位普通的觀眾,我比打鼓的人還要投入,我在心裡跳著,敲著,模擬著,揣摸著如何能表現得更加準確,更加到位,更加張揚有力。我覺得他們和他們手上的鼓是我的化身,我已經在前面的場地之上了,我在跳動和擊打中說出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心事,是深藏久遠的心事。

※本文作者:安徽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