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師傅


憑著她的自我感受,他們的節目水平很一般。她感到將會有一場極為嚴厲的批評在等著她和她的同伴們。
回到學校已是晚上時分,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大家垂頭喪氣地排著隊,站在空曠的操場上,聽賈師傅對匯演情況做總結講評。
這是她和同伴們第一次聽到賈師傅如此嚴肅而沉重的講演。賈師傅講到了宣傳隊與他人之間存在的差距,講到了節目中存在的許多不足之處。這些,她都頗有同感,邊聽邊在心裡不住地點著頭,並不時地抬起眼來望望夜色中那團朦朧的憤怒的黑色身影。
想起在劇場裡被呵斥的情景,她有點兒心慌了,不知道後邊賈師傅是不是會厲聲批評她們的無組織無紀律行為。
終於總結到組織紀律性了,她把頭深深埋下,暗自慶幸夜色來的及時。
果然,賈師傅以非常嚴厲的口吻批評大家在演出前表現出來的無組織無紀律的散漫行為。
猛然間,賈師傅話鋒一轉,說道:“只有個別同學比較自覺,比較遵守紀律,表現很好。比如:***”萬萬沒想到,就在這時賈師傅的嘴裡竟然念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心跳的突突作響,她的眼前閃過賈師傅拽她胳膊的情景,閃過她像小兔子般奔逃的情景。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明明是在表揚她呀。她的頭不禁埋得更深了。
夜裡,躺在床上,不知為什麼,她有點兒慚愧,有點兒迷茫,還有點兒欣喜。
第二天排練前,賈師傅代表校領導宣布了兩個訊息:一是宣傳隊要進行人員調整。於是,有老隊員退出了,有新隊員進來了。二是要重新任命宣傳隊長。隊長一職由一位小她一歲的男孩子擔任,這男孩子原來任副隊長。副隊長一職竟然是由她擔任。她聽到任命後眼睛都直了:怎么會呢?她一直都是無足輕重的呀?為什麼呢?
從這一天起,在她的潛意識裡開始有了一個矮矮的敦實的身影時時在晃來晃去,每當音樂再次響起時,每當她再次忘我地翩翩起舞時,她開始覺察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賈師傅不時投來的欣賞而又柔和的目光,於是,她慢慢地知道了有人喜歡她的舞姿,有人欣賞她的表演。於是,過去常有的那種莫名的不安、羞澀、自卑漸漸地少了,一種清晰的自信、自我欣賞漸漸地多了。
她開始成為宣傳隊里的骨幹人物。開始成為每個節目中的一道充滿激情的、充滿自信的風景。
在全校師生學跳“忠字舞”時,她一個人被叫到主席台上,大庭廣眾之下一遍又一遍地帶領著全體師生們排練、複習。

在每次因黨中央發出新的“最高指示”而上街舉行盛大慶祝遊行時,她和她的宣傳隊總是走在全校師生隊伍的前面,身穿多彩的服裝,載歌載舞地行進在擠滿人群的大街上。
在外出到別的學校開展交流時,她和小梅兩人代表宣傳隊去學習新舞蹈,得到了教舞老師的滿口稱讚,並被指定在新的舞蹈《美麗的壯錦》中擔任主角。
宣傳隊開始編排出一整套有歌有舞有說有唱的新節目,還時常為全校師生演出,或到其他學校去交流、表演。
賈師傅依舊每天來看宣傳隊排練節目,依舊站在一邊觀看,依舊不苟言笑。
她每次看見賈師傅,還依然有些羞澀,有些緊張,而且還有些心慌意亂。
有一次在排練場上,有人提議請賈師傅給大家表演一個節目。於是在一片掌聲中,賈師傅走到場中,自己給自己伴唱著,跳了一段新疆舞。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種氣質很陽剛的、節奏感很強的、動作很粗獷的、味道很足的新疆舞,與宣傳隊里其他男孩子跳舞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是一種男子氣十足的舞蹈。看著賈師傅在那裡自唱自跳、手舞足蹈,她覺得既陌生又新奇,還有一點兒激動。
原來賈師傅不僅會唱歌,還會跳舞!
原來男孩子跳舞可以跳得如此鏗鏘、粗獷、豪放、陽剛!
賈師傅跳完一段,停了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絲靦腆的微笑,大家的掌聲更熱烈了。
此後,她對賈師傅投來的欣賞目光,又有了一層認識,她開始覺得這眼光里包含著一種內行的肯定,包含著一種理性的欣賞。

※本文作者:猴猴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