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劇本到了別人手裡,我就不知會排成什麼樣子,但到了焦菊隱這樣的大家手裡,則真是美得超凡脫俗了。焦先生請北方崑曲劇院的女主角李淑君來演唱“胡笳十八拍”,此曲配合劇情多次出現。而蔡文姬在回歸半路夜不能寐,撫琴演唱此曲時,則由扮演蔡文姬的朱琳自己演唱。
朱琳音域寬廣圓潤又有唱戲的功底。你可以想像她披著黑頭篷,坐在月下飽含憂傷地彈唱,周圍樹影婆娑,真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呀!藍天野扮演的董祀被歌聲驚醒,兩人在林中對話。董祀勸文姬拋卻兒女情,繼承父業,以續修漢書為己任。
焦菊隱對此劇的布景和燈光也別有構思。他充分運用幛幔,運用虛景和燈光,來營造氛圍。這台戲演員陣容也強,除朱琳和藍天野擔綱外,刁先覃演曹操,童超演在戰亂中巧遇蔡文姬,並將她帶到胡地兩人成家立室的左賢王。我那時小,覺得什麼漢書不漢書,曹操讓人家妻離子散,太不近人情。因此,我十分同情童超演的左賢王。但後來,蔡文姬能嫁給風度翩翩通情達理的董祀,也是不錯的結局。藍天野把董祀是演活了。1964年,郭老又寫了《武則天》,也是由朱琳擔綱。但我更喜歡詩意昂然的《蔡文姬》和《虎符》,尤其是《蔡文姬》。
焦菊隱還善寫文章,《劇本》月刊、《戲劇報》和各報的編輯們都常來約他寫稿,但他一般都予以拒絕,只有《戲劇報》的中年女編輯朱青來約稿,他才寫。朱青阿姨穿著鮮艷,且化濃妝,這在60年代初是很少有的。我們的小院總是關著門,人來了按鈴,我們才開門。每次給朱青開了門,她總說:“小朋友謝謝你。”
一個冬日,大弟開了門進屋,詭秘地問:“你猜誰來了?”我說不知道。他答:“小朋友謝謝你。”此後,我們就管朱青阿姨叫“小朋友謝謝你”。姐姐曾問焦先生:“您為什麼不肯給他們寫稿呢?”焦先生很嚴肅地說:“你們小孩子不懂,這白紙黑字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他後來經朱青一再索稿,還是給《戲劇報》寫了“豹頭熊腰鳳尾”這篇精彩絕侖的文章。文章是談戲劇理論,他的觀點是話劇要好看深刻,一開幕要像豹頭般斑駁陸離引人入勝,中間高潮要如熊腰般豐滿紮實,結尾則應鳳尾般燦爛飄逸。我非常贊同他的觀點,我認為不僅戲劇,小說、散文所有文章都應如此。
記得一個夏天的晚上,乘涼之時,我們問焦先生,他的理想是什麼?他說,他想給人藝排莎士比亞,排《哈姆萊特》(即王子復仇記)。此劇一向被視為莎劇的頂峰。我們幾個孩子就說:“那為什麼不排呢?”他很嚴肅地說:“我覺得人藝還沒有人能演哈姆萊特……”
焦先生才大脾氣也大。他自己會做家務,對保姆特別挑剔。我們搬進去時,我家阿姨洗完衣服剛涼好,他就來聞衣服。聞完了之後,還對我奶奶說:“你家阿姨行,衣服洗得乾淨,聞不出肥皂味兒!”一年裡,他換了十幾個保姆,我奶奶對此很有意見。我這才想到,當他的保姆都那么難,當妻子自然更不容易了。
大約63年,他又結了婚,搬到乾麵胡同20號的小套院,即原來歐陽山尊住過的地方。那時,歐陽山尊搬到別處去了。宏宏、安安則歸了秦瑾阿姨。文革時,他受盡折磨。他的年輕妻子與他分了手,帶著他們的小兒子單過。文革後期,焦先生得了肺癌,從鄉下返京,住在56號宿舍大樓後面一間終日不見陽光的小屋裡。宏宏在陝西插隊不能回來,安安照料父親直到他臨終。他的結局與跳太平湖的老舍一樣慘。
※本文作者:辛夷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