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的確是一幢值得一看的房子!那裡面住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一條天鵝絨的馬褲,一件有大黃銅扣子的上衣;他還戴著一副假髮①——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真正的假髮。每天早晨有一個老僕人來為他打掃房間和跑腿。除此以外,這座老房子裡就只孤獨地住著這位穿天鵝絨馬褲的老人了。他偶爾來到窗子跟前,朝外面望一眼。這時這個小孩就對他點點頭,作為回答。他們就這樣相互認識了,而且成了朋友,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講過一句話。不過事實上也沒有這個必要。小孩曾經聽到他的父母說過:“對面的那個老人很富有,不過他是非常孤獨的!”
①古時歐洲的紳士和富有的人常常戴著假髮,以掩住禿頂,同時也藉此顯得尊嚴一些。
在下一個星期天,這孩子用一張紙包了一點東西,走到門口。當那個為這老人跑腿的僕人走過時,他就對他說:“請聽著!你能不能把這東西帶給對面的那個老人呢?我有兩個錫兵①。這是其中的一個;我要送給他,因為我知道他是非常孤獨的。”
①錫兵,這裡是指用鍍錫鐵皮做成的玩具兵。
老僕人表示出高興的樣子。他點了點頭,於是就把錫兵帶到老房子裡去了。不久他就來問小孩,願意不願意親自去拜訪一次。他的爸爸媽媽準許他去。所以他就去拜訪那個老房子了。
台階欄桿上的那些銅球比平時要光亮得多;人們很可能以為這是專門為了他的拜訪而擦亮的。那些雕刻出來的號手——因為門上都刻著號手,他們立在鬱金香花里——都在使勁地吹喇叭;他們的雙頰比以前要圓得多。是的,他們在吹:“嗒—嗒—啦—啦!小朋友到來了!嗒—嗒—啦—啦!”於是門便開了。
整個走廊里掛滿了古老的畫像:穿著鎧甲的騎士和穿著絲綢的女子。鎧甲發出響聲,綢衣在窸窸窣窣地顫動。接著就是一個樓梯。它高高地伸向上面去,然後就略微彎下一點。這時他就來到一個陽台上。它的確快要坍塌了。處處是長長的裂痕和大洞,不過它們裡面卻長出了許多草和葉子。因為陽台、院子和牆都長滿了那么多的綠色植物,所以它們整個看起來像一個花園。但這還不過是一個陽台。
這兒有些古舊的花盆;它們都有一個面孔和驢耳朵。花兒自由自在地隨處亂長。有一個花盆全被石竹花鋪滿了,這也就是說:長滿了綠葉子,冒出了許多嫩芽——它們在很清楚地說:“空氣撫愛著我,太陽吻著我,同時答應讓我在下星
期日開出一朵小花——下星期日開出一朵小花啦!”
於是他走進一個房間。這兒的牆上全都糊滿了豬皮;豬皮上印著金花。牆兒說:
鍍金消失得很快,
但豬皮永遠不壞!
沿牆擺著許多高背靠椅;每張椅子都刻著花,而且還有扶手。
“請坐吧!請坐吧!”它們說。“啊,我的身體真要裂開了!
像那個老碗櫃一樣,我想我一定得了痛風病!我背上得了痛風病,噢!”
不一會兒孩子走進一個客廳,那個吊窗就在這兒,那個老人也在這兒。
“親愛的小朋友,多謝你送給我的錫兵!”老人說,“多謝你來看我!”
“謝謝!謝謝!”——也可以說是——“嘎!啪!”這是所有的家具講的話。它們的數目很多,當它們都來看這孩子的時候,它們幾乎擠做一團。
牆中央掛著一個美麗女子的畫像。她的樣子很年輕和快樂,但是卻穿著古時的衣服;她的頭髮和挺直的衣服都撲滿了粉。她既不說“謝謝”,也不說“啪”;她只是用溫和的眼睛望著這個小孩子。他當時就問這老人:“您從什麼地方弄到這張像的?”
“從對面的那箇舊貨商人那裡!”老人說。“那兒掛著許多畫像。誰也不認識他們,也不願意去管他們,因為他們早就被埋葬掉了。不過從前我認識這個女子,現在她已經死了,而且死了半個世紀啦。”
在這幅畫下邊,在玻璃的後面,掛著一個枯萎了的花束。它們無疑也有半個世紀的歷史,因為它們的樣子也很古老。那個大鐘的擺搖來搖去;鐘上的針在轉動。這房間裡每件東西在時時刻刻地變老,但是人們卻不覺得。
小孩子說:“家裡的人說,你一直是非常孤獨的!”
“哎,”老人說,“舊時的回憶以及與回憶相聯的事情,都來拜訪,現在你也來拜訪了!我感到非常快樂!”
於是他從書架上取出一本畫冊:那裡面有許多我們現在見不到的華麗的馬車行列,許多打扮得像紙牌上的“賈克”的兵士和揮著旗子的市民。裁縫揮著的旗幟上繪著一把由兩隻獅子抬著的大剪刀;鞋匠揮著的旗子上繪有一隻雙頭鷹——不是靴子,因為鞋匠必須把一切東西安排得使人一看就說:“那是一雙。”是的,就是這樣的一本畫冊!
老人走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拿出一些蜜餞、蘋果和硬殼果來——這個老房子裡的一切東西真是可愛。
“我再也忍受不了!”立在五斗柜上的那個錫兵說。“這兒是那么寂寞,那么悲哀。一個慣於過家庭生活的人,在這兒實在住不下去!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子已經夠長了,而晚間卻是更長!這兒的情形跟他們那兒的情形完全不一樣。你的爸爸和媽媽總是愉快地在一起聊天,你和別的一些可愛的孩子也發出高興的鬧聲。嗨!這個老人,他是多么寂寞啊!你以為他會得到什麼吻么?你以為會有人溫和地看他一眼么?或者他會有一棵聖誕樹么?他什麼也沒有,只有等死!我再也忍受不了!”
“你不能老是從悲哀的角度去看事情呀!”小孩子說。“我覺得這兒什麼東西都可愛!而且舊時的回憶以及與回憶相聯的事情都到這兒來拜訪!”
“是的,但是我看不見它們,也不認識它們!”錫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