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忍受不了!”
“你要忍受下去。”小孩子說。
這時老人帶著一副最愉快的面孔和最甜美的蜜餞、蘋果以及硬殼果走來了。小孩子便不再想起錫兵了。
這個小年輕人,懷著幸福和高興的心情,回到家來。許多日子、許多星期過去了。和對面那個老房子,又有許多往返不停的點頭。最後小孩子又走過去拜訪了。
那些雕刻的號手又吹起:“嗒—啦—啦,嗒—啦—啦!小朋友又來了!嗒—啦—啦!”接著那些騎士身上的劍和鎧甲又響起來了,那些綢衣服又沙沙地動起來了。那些豬皮又講起話來了,那些老椅子的背上又有痛風病了。噢!這跟頭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一樣,因為在這兒,這一天,這一點鐘完全跟另一天,另一點鐘是一樣。
“我再也忍受不了!”錫兵說。“我已經哭出了錫眼淚!這兒是太悲哀了!我寧願上戰場,犧牲掉我的手和腳——這種生活總算還有點變化。我再也忍受不了!現在我才懂得,回憶以及與回憶相聯的事情來拜訪是一種什麼味道!我的回憶也來拜訪了。請相信我,結果並不是太愉快。我幾乎要從五斗柜上跳下來了。你們在對面房子裡面的情形,我看得清清楚楚,好像你們就在這兒一樣。又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你們都很熟悉的一天!你們孩子們圍著桌子站著,唱你們每天早晨唱的聖詩。你們把手合在一起,莊嚴地站著;爸爸和媽媽也是同樣地莊嚴。於是門開了,小妹妹瑪利亞被領進來了——她還不到兩歲;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她聽到音樂或歌聲,而且不管什麼音樂或歌聲,她就跳起舞來。她還不大會跳,但是她卻要馬上跳起來,雖然她跳得不合拍子,因為拍子是太長了。她先用一隻腿站著,把頭向前彎,然後又用另一隻腿站著,又把頭向前彎,可是這次卻彎得不好。你們都站著不做一聲,雖然這是很困難的。但是我在心裡卻笑起來了,因此我就從桌上滾下來了,而且還跌出一個包來——這個包現在還在——因為我笑是不對的。但是這一切,以及我所經歷過的許多事情,現在又來到我的心裡——這一定就是回憶以及與回憶相聯的事情了。請告訴我,你們仍然在禮拜天唱歌嗎?請告訴我一點關於小瑪利亞的訊息好嗎?我的老朋友——那另一個錫兵——現在怎樣了?是的,他一定是很快樂的!——我卻是再也忍受不了!”
“你已經被送給別人了!”小孩子說。“你應該安心下來。這一點你還看不出來嗎?”
這時那個老人拿著一個抽屜走進來。抽屜里有許多東西可看:粉盒、香膏盒、舊撲克牌——它們都很大,還鍍著金,現在我們是看不到這樣的東西的。他還抽開了許多抽屜,拉開了一架鋼琴,鋼琴蓋上繪著風景畫。當這老人彈著的時候,鋼琴就發出粗啞的聲音。於是他就哼出一支歌來。
“是的,她也能唱這支歌!”他說。於是他就對這幅從舊貨商人那兒買來的畫點點頭。老人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了。
“我要到戰場上去!我要到戰場上去!”錫兵儘量提高嗓子大叫;接著他就栽到地上去了。
是的,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呢?老人在找,小孩也在找,但是他不見了,他失蹤了。
“我會找到他的!”老人說。不過他永遠也沒有找到他,因為地板上有許多洞和裂口。錫兵滾到一個裂口裡去了。他躺在那裡,好像躺在一個沒有蓋土的墳墓里一樣。
這一天過去了。小孩子回到家裡。一星期又過去了,接著又有許多星期過去了。窗子上都結了冰,小孩子得坐下來,在窗玻璃上用嘴哈氣融出一個小視孔來看看那座老房子。雪花飄進那些刻花和刻字中間去,把整個台階都蓋住了,好像這座老房子裡沒有住著什麼人似的。的確,這裡現在沒有人,因為那個老人已經死了!
黃昏的時候,門外停著一輛馬車。人們把他放進棺材,抬上馬車。他不久就要給埋進他鄉下的墳墓里,他現在就要被運到那兒去,可是沒有人來送葬,因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經死了。當棺材被運走的時候,小孩子在後面用手對他飛吻。
幾天以後,這座老房子裡舉行一次拍賣。小孩子從他的窗子裡看到那些古老的騎士和女子、那些有長耳朵的花盆、那些古舊的椅子和碗櫃,統統都被人搬走了。有的搬到這兒去,有的搬到那兒去。她的畫像——在那箇舊貨商店裡找來的——仍然回到那箇舊貨商店裡去了,而且一直掛在那裡,因為誰也不認識她,誰也不願意要一張老畫。
到了春天,這座房子就被拆掉了,因為人們說它是一堆爛垃圾。人們可以從街上一眼就看到牆上貼著豬皮的那個房間。這些皮已經被拉下來了,並且被撕碎了。陽台上那些綠色植物凌亂地在倒下的屋樑間懸著。現在人們要把這塊地方掃清。
“這才好啦!”周圍的房子說。
一幢漂亮的新房子建立起來了;它有寬大的窗子和平整的白牆。不過那座老房子原來所在的地方恰恰成了一個小花園。鄰近的牆上長滿了野生的葡萄藤。花園前面有一道鐵欄桿和一個鐵門。它們的樣子很莊嚴。行人在它們面前停下步子,朝裡面望。
麻雀成群地棲在葡萄藤上,嘰嘰喳喳地互相叫著。不過它們不是談著關於那幢老房子的事情,因為它們記不清那些事。許多年已經過去了,那個小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長成了一個像他父母所期望的有能力的人。他剛結婚不久。他要同他的妻子搬進這幢有小花園的房子裡來。當她正在栽一棵她認為很美麗的野花的時候,他站在她的身邊。她用小巧的手栽著花,用指頭在花周圍緊按上些泥土。
“噢!這是什麼?”她覺得有件什麼東西刺著了她。
有一件尖東西在柔軟的泥土裡冒出來了。想想看吧!這就是那個錫兵——在那個老人房間裡跑掉的錫兵。他曾經在爛木頭和垃圾里混了很久,最後又在土裡睡了許多年。
年輕的妻子先用一片綠葉子、然後又用她美麗的、噴香的手帕把錫兵擦乾淨。錫兵好像是從昏睡中恢復了知覺。
“讓我瞧瞧他吧!”年輕人說。於是他笑起來,搖著頭。
“啊!這不可能就是他,但是他使我記起了我小時候跟一個錫兵的一段!”
於是他就對他的妻子講了關於那座老房子、那個老人和錫兵的故事。他把錫兵送給了老人,因為他是那么孤獨。他講得那么仔細,好像是真事一樣。年輕的妻子不禁為那座老房子和那個老人流出淚來。
“這也許就是那個錫兵!”她說。“讓我把他保存起來,以便記住你所告訴我的這些事情。但是你得把那個老人的墳指給我看!”
“我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呀,”他說,“誰也不知道它!他所有的朋友都死了;沒有誰去照料它,而我自己那時還不過是一個小孩了!”
“那么他一定是一個非常孤獨的人了!”她說。
“是的,可怕地孤獨!”錫兵說,“不過他居然沒有被人忘記掉,倒也真使人高興!”
“高興!”旁邊一個聲音喊。但是除了錫兵以外,誰也看不出這就是過去貼在牆上的一塊豬皮。它上面的鍍金已經全沒有了。它的樣子很像潮濕的泥土,但它還是有它的意見。它說:
鍍金消失得很快,
但豬皮永遠不壞!
不過錫兵不相信這套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