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梧桐

梧桐是鄉間的俗女子。她沒有窈窕的身段和華裳美冠,只有粗枝大葉的一襲粗布綠蘿袍,從春穿到秋。漿洗了幾水也不知道,到了秋末,已是漂白、泛黃。梧桐是忙碌在鍋台灶間、穿梭于田埂場院的村婦,鄉下的檐前屋後總少不了她的身影:一身煙火氣。

豐子愷將梧桐寫得樸實可愛。新桐初乳時,如一堂樹燈,瑩瑩生輝,照亮了春天的院子;又如小學生剪貼的圖案畫,均勻而帶著幼稚氣,態度坦白。

在鄉下的樹中,梧桐似乎比其他的樹悟性要慢許多。春氣初暖,其他的樹如柳樹、槐樹、楊樹已經偷黃轉綠,不經意間已是綠滿枝頭了。而梧桐則如貪睡的村夫,還想睡個回籠覺,最終禁不住春風細雨的催促,才懵懵懂懂地露出頭來,吐出毛茸茸的嫩芽,稚拙地憨憨地笑著,一點也不性急。

但憨人有憨勁。沒多久,葉片由嬰兒拳頭般大小變成大人的巴掌了,再過幾天又變成了老漢頭頂上的斗笠。此時,樹下已是濃蔭匝地,日光再也照不透地面。比起其他樹,梧桐很有後來居上的感覺。要是往年的梧桐樹墩還在,等開春不久,便竄出一人高的嫩芽,頂著幾個憨大的葉子,沒幾天就竄過牆頭了,很讓人驚異。所以,在農村里,人們喜歡在庭院裡栽梧桐。古語裡“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肯定不是說梧桐,因為梧桐長得快、易成材,將生長快慢拿捏得很是火候。

長得雖快,但梧桐材質卻疏鬆。所以,收藏家馬未都將“桐”“楊”“柳”歸為柴木,身價比不上楠木、紫檀等豪門貴戚。但如果全這樣看待梧桐,那的確是委屈她了。在我看來梧桐是土氣而不俗氣,甚至是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象徵,是隱於民間的隱士。

雨打芭蕉是江南的韻事,而在北方,我們卻也有夜雨聽梧桐的雅興。疏疏密密的雨點是素手調弦琴,碩大肥美的梧葉便是古箏、揚琴、京胡、琵琶了。雨密風狂是彈起《胡笳十八拍》,是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雨疏風歇,則是彈起《高山流水》,餘韻悠揚,又如風過荷塘,暗香飄送。因此,才女李易安才有“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意境。

秋風乍起,萬物蕭疏。這是自然界的不二定律,誰都抵擋不住自然法則。梧桐發芽如老婦抽絲,但梧桐的落葉卻讓人感泣,住在鄉下的人常有這樣的體驗:第一場嚴霜落下的晚上,在夜間熟睡的人們常會被院子裡噼里啪啦的聲音驚醒,以為是落雨了,雨緊潮急的。然而,透窗而入的月光又很分明。待打開窗看,原來是梧葉飄飄,急遽地從枝頭落下,步履匆匆,不容置疑的,讓人驚異。

人衣衫單薄甚至是袒胸露乳的時候,梧桐枝葉茂密,為人遮風擋雨;人穿棉戴帽時,梧桐卻褪盡鉛華,光著身子,獨對長天,瑟縮在風雪中。古詩云:“高高山頭樹,風吹葉落去。一去數千里,何時還故處?”梧葉雖是落於樹下,但落葉歸根卻是很少有的事。勤快的人不多久就會將樹葉掃乾淨,上下光禿的梧桐樹顯得更加孤單。其實,不僅對於梧桐是這樣,人也是一棵移動的樹,一旦離開了暖巢故土,就很難再回原來的地方。人挪活,樹挪死,其實是心裡苦澀的人安慰自己的話。

吸納萬籟千聲的梧桐,具有了蘭心蕙質、金聲玉應的稟賦。不信,待解開梧桐的樹幹,清晰完滿的年輪就是一張金質唱片。據傳當年蔡邕的鄰人燒桐木煮飯,他聽到火燒木裂聲,大呼良木,搶出來製成“焦尾琴”。愚者以良桐為薪,只有賢者方慧耳識才,但真正能為琴的良桐又有幾何呢?

城市裡很少見梧桐,但卻多的是法國梧桐,枝葉婆娑,樹姿婀娜,嫵媚生姿。堅硬的柏油路,喧囂的市聲,梧桐在城裡是水土不服的。樸實土氣的梧桐似乎不討城裡人的喜愛,但她能給鄉下人帶來福氣:因為栽下梧桐樹會引來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