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顆棗樹,一半在空中飛揚,一半在塵土安詳。我亘古亘今地佇默在滄桑的土地上,奔赴一場千年的約會。
自從我記事起,便生長在這裡,一方僻遠的院落。不知過了多久,那個人出現在我原本寂寞的生命中。他悉心照料我,閒暇時,常沉默地倚於我的枝幹,望天際孤雁南飛。從來來往往的獄卒口中,我得知,他有一個擲地有聲的名字,曰:“文天祥”。
嗒,嗒,嗒,嗒,似烏皮靴踏地之聲,越來越近,規律的腳步聲越發清晰。聲止,有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深邃的面部輪廓讓我記起遙遠邊疆的蒙人。“有一封寫與你的信,你且認真讀著。”說罷,信封被毫不在意地擲落在地,那人隨即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消失在門外。
他緩緩走來,俯身將信封撿起,撣了撣被泥土污穢的紙面。就著我灑下的濃陰,不過短短的幾行字,他似一字一句地斟酌,讀了很長時間。良久,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一滴液體晶瑩,無聲落於枯黃的紙面,墨色洇然,不知打濕了誰遠方的愁思。
我低頭去看,喔,原來信上寫道他的妻兒在宮為奴,受盡欺凌,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只要他肯投降,朝廷便許他一世榮華。
我看著他,他年紀尚輕,長發因長久未梳理而散亂地搭在肩上。官服雖舊,在他身上卻一絲未亂。一雙眼眸淡然卻堅定,誰知在一副儒雅翩翩的書生面孔下,流淌著多么赤誠的熱血。
我無由地為他感到惋惜。他知道,只要他肯褪去這身官服,從此,閱詩書,覽萬卷,他得以悠然自如地生活在新朝的統治中。他知道,只要他肯決然運筆,寫下掙扎後的屈服與順從,從此,雕車寶馬,達官厚祿,人生的康莊大道鋪展恢弘。他知道,只要他肯放下無謂的尊嚴與氣節,他就可以走出心的囚籠,觸摸家族天心月圓的美夢。
可是他沒有,在一旁低矮的石桌,濡墨展紙,含淚提筆,寫下:“收柳女信,痛割腸胃。人誰無妻兒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這裡,於義當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筆走游龍,黑白淋漓。
那日行刑,他最後一次照看了我,他撫摸著我粗糲的樹幹,對我一字一句道:“世事難解,聚散如飄萍,生死無常,待我逝後,為我立於世。”
起風了,枝葉嘩嘩作響,臨風而舞,抖落一地埃塵。
跨越千年,我默然不語地佇立至今。看世間風起雲湧,萬物更迭。恍然間,依稀有一位清瘦的詩人,長衫肅立,傲骨錚錚地吟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