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文種看罷,欲召送書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種怏怏不樂,然猶未深信其言,嘆曰:“少伯何慮之過手?”過數日,勾踐班353誅羋勝葉公定楚滅夫差越王稱霸①彝:青銅器。
師回越,攜西施以歸。越夫人潛使人引出,負以大石,沉於江中,曰:“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為?”後人不知其事,訛傳范蠡載入五湖,遂有“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誤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獨往,妻子且棄之,況吳宮寵妃,何敢私載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復迷其色,乃以計沉之於江,此辦謬也。羅隱有詩辯西施之冤云:家國興亡自有時,時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再說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復使良工鑄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座側,如蠡之生也。
卻說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齊。
改名曰鴟夷子皮,仕齊為上卿。未幾,棄官隱於陶山,畜五 牝①。生息②,獲利千金,自號曰陶朱公。後人所傳《致富奇書》,雲是陶朱公之遺術也。其後吳人祀范蠡於吳江,與晉張翰,唐陸龜蒙為“三高祠。”宋人劉寅有詩云:人謂吳痴信不虛,建崇越相果保如?
千年亡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
勾踐不行滅吳之賞,無尺土寸地分授,與舊臣疏遠,相見益希計倪佯狂辭職,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種心念范蠡之言,稱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悅文種者,譖於王曰:“種自以功大賞薄,心懷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種之才能,以為滅吳之後,無所用之。恐其一旦為亂,無人可制。欲除之,又無453第八 十 三 回 ①②生息:繁殖。
牝:鳥獸,雌性。
其名。其時魯哀公與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魯,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為名,來至越國。勾踐心虞文種,故不為發兵,哀公遂死於越。
再說越王忽一日往視文種之疾,種為病狀,強迎王入。王乃解劍而坐,謂曰:“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行其三,而吳已破滅,尚有四 術,安所用之?”種對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願以四術,為我謀吳之前人於地下可乎?”言畢,即升輿而去。遺下佩劍於座。種取視之,劍匣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剄之劍也。種仰天嘆曰:“古人云‘大德不報。’吾不聽范少伯之言,乃為越王所戮,豈非愚哉!”復自笑曰:“百世而下,論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復何恨!”遂伏劍而死。越王知種死,乃大喜,葬種於臥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種山。葬一 年,海水大發,穿山脅①,冢忽崩裂,有人見子胥同文種前後逐浪而去。今錢塘江上,海潮重疊,前為子胥,後乃文種也。
碉髯翁有《文種贊》曰:忠哉文種,治國之傑!三術亡吳,一 身殉越。不共蠡行,寧同胥滅,千載生氣,海潮疊疊。勾踐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其後子孫,世稱為霸。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六卿,自范、中行二氏滅後,止存智、趙、魏、韓四卿。智氏、荀氏因與范氏同出於荀,欲別其族,乃循智罌之舊,改稱智氏,時智瑤為政,號為智伯。四 家聞田氏弒君專國,諸侯莫討,於是私自立議,各擇便據地,以為封邑。晉出公之邑,反少於四卿,無可奈何。
就中單表趙簡子名鞅,有子數人,長子名伯魯,其最幼者,名無恤,乃賤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於晉,鞅召諸子使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鞅嘆曰:“趙氏其滅矣!”子卿曰:“吾來時遇一少年在途,相從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無恤,所出甚賤,豈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廢,雖貴必賤;天之所興,雖賤必貴。此子骨相,似異諸公子,吾未得詳視也。君可召之。”鞅使人召無恤至。子卿望見,遽起拱立曰:“此真將軍矣!”鞅笑而不答。他日悉召諸子,叩其學問,無恤有問必答,條理分明,鞅始知其賢。乃廢伯魯而立無恤為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