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台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府尊和撫台答話時,道台坐在半邊,一言不發,只冷眼看著府尊去碰釘子。此時撫台卻對道台說道:“凡是辦事的人,全靠一個調度。你老哥想,這裡挖出來的土,堆得漫到四處都是,走路也不便當,南京恰在那裡等土用,這么一調度,不是兩得其益么。”道台道:“往常職道晉省,看見南京城裡的河道也淤塞的了不得,其實也很可以開浚開浚,那土就怕要用不完了。”撫台一想,這話不錯,然而又不肯認錯,便道:“那么這邊的土,就由他那么堆著?”道台道:“這邊租界上有人造房子,要來墊地基,叫他們挑去,非但不化挑費,多少還可以賣幾個錢呢。”撫台道:“南京此刻沒有開河的工程。咱們既然辦到這個工程,也不在乎賣土那點小費,叫人家聽著笑話。還是照兄弟的辦法罷。”道府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傳知工程委員去辦。
那工程委員聽說用麻袋裝土,樂得從中撈點好處,便打發人去辦,登時把鎮江府城廂內外各麻包店的麻包、席包買個一空。雇了無限若干人,在那裡一包一包的盛起來。又用了麻線縫針,一律的縫了口。從徒陽河邊一直運送到江邊,上了招商躉船。這東西雖然不要完稅,卻是出口貨物,照例要報關的,又要忙著報關。等上水船到了,便往船上送。船上人問知是爛泥,便不肯放在艙里,只叫放在艙面上,把一個艙面,堆積如山的堆起來。到了南京,又要在下關運到城裡,鬧的南京城廂內外的人,都引為笑話,說新撫台一到鎮江,便颳了多少地皮,卻往南京來送。如此裝運了三四回,還運不到十分之一。
恰好一回土包上齊了船之後,船便開行,卻遇了一陣狂風暴雨,那艙面的土包,一齊濕透了,慢慢的溶化起來。加之船上搭客,看見船上堆了那許多麻包,不知是些甚么東西,挖破了看,看見是土,還以為土裡藏著甚么呢,又要挖進去看,那窟窿便越挖越大;又有些是縫口時候,沒有縫好的,遇了這一陣狂風大雨,便溶化得一齊卸了下來,鬧得滿艙面都是泥漿。船主恨極了,叫了買辦來罵。買辦告訴他這是蘇州撫台叫運往南京去的,外國人最是勢利,聽說是撫台的東西,他就不敢多說了。一面叫人洗。那裡禁得黃豆般大的雨點,四面八方打過來,如何洗得乾淨,只好由他。等趕到南京時,天色還沒大亮。輪船剛靠了躉船,便有一班挑夫、車夫,與及客棧里接客的,一齊擁上船來。有個喊的是“挑子要罷”,有個喊的是“車子要罷”,有兩個是“大觀樓啊”、“名利棧啊”,不道一律的聲猶未了,或是仰跌的,或是撲跌的。更有一班挑夫,手裡拿著扁擔扛棒,打在別人身上的;及至爬起來,立腳未定,又是一跌;那站得穩,不至於跌的,被旁邊的人一碰,也跌下去了。登時大亂起來。不上一會功夫,帶得滿艙裡面都是泥漿。
恰好這一回有一位松江提督,附了船來,要到南京見制台的。船到時,便換了行裝衣帽,預備登岸。這裡南京自然也有一班營弁接他的差,無奈到了船上,一個個都跌得頭暈眼花,到官艙里稟見時,沒有一個不是泥蛋似的。那提督大人便起身上岸。不料出了官艙,一腳踏到外面,仰面就是一個跟斗,把他一半跌在裡面,一半跌在外面。嚇得一眾家人,連忙趕來攙扶。誰知一個站腳不穩,恰恰一跌,爬在提督身上,趕忙爬起來時,已被提督大罵不止。一面起來重新到艙里去開衣箱換衣服,一根花翎幸而未曾跌斷。更衣既畢,方才出來。這回卻是戰戰兢兢的,低下頭一步一步的捱著走,不敢擺他那昂藏氣概了。那一班在艙外站班的,見他老人家出來,軍營里的規矩,總是請一個安。誰知這一請安,又跌下了四五個人。那提督也不暇理會,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躉船上,又從躉船上捱到碼頭上。這一回幸未隕越,方才上轎而去。
再說船上那些爛泥包兒,一個個多已癟了,用手提一提,便擠出無限泥漿,碼頭上小工都不肯搬。鬧了一會,船上買辦急了,通知了岸上巡防局,派了局勇到船上來彈壓,眾小工無奈,只得連拖帶拽的,起到躉船上。好好的一座躉船,又變成一隻泥船了。躉船上人急了,只得又叫人拖到岸上去。偏偏連日大雨不止,鬧得招商局碼頭,泥深沒踝。只這一下子,便鬧到怨聲載道,以後招商船也不肯裝運了,方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