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三回 調度才高撫台運泥土 被參冤抑觀察走津門
且說惠撫台在鎮江耽擱了兩天,游過金山、焦山、北固山等名勝,便坐了官船,用小火輪拖帶,向蘇州進發。一面頒出紅諭,定期接印。蘇州那邊,合城文武,自然一體恭迎。在八旗會館備了行轅。撫台接見過僚屬之後,次日便去拜前任撫台,無非說幾句寒暄套話。到了接印那天,新撫台傳諭,因為前任官眷未曾出署,就在行轅接印。舊撫台便委了中軍,齎了撫台印信及旗牌、令箭等,排齊了職事,送至八旗會館。
新撫台接印、謝恩、受賀等煩文,不必細表。
且說舊撫台葉伯芬交過印之後,便到新撫台惠錫五處辭行。坐談了一會,伯芬興辭。錫五道:“兄弟有一句臨別贈言的話,不知閣下可肯聽受?”伯芬當他是甚么好話,連忙應道:“當得領教。”錫五道:“閣下到了新疆那邊,正好多參兩個藩司!”伯芬聽了,不覺目定口呆,漲紅了臉,回答不上來,只好搭訕著走了。到了動身那天,錫五隻差人拿個片子去送行,伯芬也自覺得無味。這裡錫五卻又專人到京里去和他兄弟受百商量,羅織了伯芬前任若干款,買出兩個都老爺參出去。有旨即交惠福查明復奏。他那復奏中,自然又加了些油鹽醬醋在裡面,葉伯芬便奉旨革職。可憐他萬里長征的到了新疆,上任不到半年,便碰了這一下子,好不氣惱!卻又無可出氣,只揀了幾十個屬員,有的沒的,出了些惡毒考語,繕成奏摺,倒填日子,奏參出去,以泄其忿。等他交卸去了之後,過了若干日子,才奉了上諭:“葉某奏參某某等,著照所請,該部知道。”這一個大參案出了來,新疆官場,無不恨如切骨,無奈他已去的遠了,奈何他不得。只此一端,亦可見葉伯芬的為人了。
且說苟才自從署了巡道之後,因為是個短局,卻還帶著那籌防局、牙厘局的差使。署了兩個多月,新任藩台到了,接過了印。那原任巡道,應該要回本任的了,因為制台要栽培苟才,就委原任巡道去署淮揚道。傳見的時候,便說道:“老兄交卸藩篆下來,極應該就回本任。無奈揚州近日出了一起鹽務訟案,連鹽運司都被他們控到兄弟案下。兄弟意思要委員前去查辦。無奈此時第一要機密,若是委員前去,恐怕他們得了信息,倒查不出個實情來,並且兄弟意中,也沒有第二個能辦事的人,所以奉托辛苦一趟。務請到任之後,暗暗查訪,務得實情,以憑照辦。所有那訟案的公事,回來叫他們點查清楚,送過來就是了。”巡道受了這個米湯,自然是覺得憲恩高厚,憲眷優隆了,奉了公事,便到署任去了。這裡苟才便安安穩穩署他的巡道。此時一班候補道見苟才的署缺變了個長局,便有許多人鑽謀他的籌防局、牙厘局了;制台也覺得說不過去,便委了別人。苟才雖然不高興,然而自己現成抓了印把子,也就罷了。
誰知這個當刻兒,又出了調動。那位兩江制台調了直隸總督,並且有“迅速來京陛見”字樣;兩湖總督調了兩江。電報一到,那南京城裡的官場,忙了個奔走汗流,頓時稟賀的轎馬,把“兩江保障”、“三省鈞衡”兩面轅門,都塞滿了。制台忙著交卸進京,照例是藩台護理總督,巡道署理藩台。苟才這一樂,登時就同成了天仙一般!雖然是看幾天印把,沒有甚么大不了的好處,面子上卻增了多少威風,因此十分得意。
誰料他所用的一個家人,名叫張福的,系湖北江夏人。他初署巡道時,正是氣焰初張的時候,那張福忽然偷了他一點甚么東西,他便拿一張片子,叫人把張福送到首縣去叫辦,首縣便把張福打了兩百小板子,遞解回籍。張福是個在衙門公館當差慣了的人,自有他的路子,遞迴江夏之後,他便央人薦到總督衙門文案委員趙老爺處做家人。他心中把苟才恨如徹骨,沒有事時,便把苟才送少奶奶給制台的話,加點材料,對同事各人淋漓盡致的說起來,大家傳作新聞。久而久之,給趙老爺聽見了,便把張福叫上去問。張福見主人問到這一節,便盡情傾吐。趙老爺聽了,也當作新聞,茶餘酒後,未免向各同事談起。久而久之,連兩湖督憲都知道了,說南京道員當中有這么一個人,還叫他署事,那吏治就可想了。加以他的大名叫得別致,大家都叫別了,總是叫他“狗才”,所以一入耳之後,便不會忘記的。因此苟才的行為,久已在兩湖督憲洞鑒之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