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


這惠祿號叫受百,是個戶部員外郎。拜在當朝最有權勢的一位老公公膝下做個乾孫子,十分得寵,無論京外各官,有要走內線的,若得著了受百這條門路,無有不通的。京官的俸祿有限,他便專靠這個營生,居然臣門如市起來。便是他哥哥錫五放了江寧藩台,也是因為走路子起見,以為江南是財富之區,做官的容易賺錢,南京是個大省會,候補班的道府,較他處為多,所以弄了這個缺,要和他兄弟狼狽為奸。有要進京引見的,他總代他寫個信給兄弟,叫他照應。如此弄起來,每年也多了無限若干的生意。這回因為葉伯芬要參他,他便打了個電報給兄弟,要設法收拾葉伯芬,並須——如此如此。
受百接了電報,見是哥哥的事情,不敢怠慢,便坐了車子,一逕到他乾祖父宅子裡去求見,由一個小內侍引了到上房。只見他乾祖父正躺在一張醉翁椅上,雙眼迷濛,象是要磕睡的光景,便不敢驚動,垂手屏息,站在半邊。站了足足半個鐘頭,才見他乾祖父打了個翻身,嘴裡含糊說道:“三十萬便宜了那小子!”說著,又朦朧睡去。又睡了一刻多鐘,才伸了伸懶腰,打個呵欠坐起來。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說道:“孫兒惠祿,請祖爺爺的金安。”他乾祖父道:“你進來了。”受百道:“孫兒進來一會了。”他乾祖父道:“外頭有甚么事?”受百道:“沒有甚么事。”他乾祖父道:“烏將軍的禮送來沒有?”受百道:“孫兒沒經手,不知他有送宅上來沒有。”他乾祖父道:“有你經著手,他敢嗎!他別裝糊塗,仗著老佛爺腰把子硬,叫他看!”受百道:“這個諒他不敢,內中總還有甚么別的事情。”他乾祖父就不言語了。歇了半天才道:“你還有甚么事?”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來道:“孫兒的哥哥惠福,有點小事,求祖爺爺做主。”他那乾祖父低頭沈吟了一會道:“你們總是有了事情,就到我這裡麻煩。你說罷,是甚么事情?”受百道:“江蘇巡撫葉某人,要參惠福。”他乾祖父道:“參出來沒有?”受百道:“沒有。”他乾祖父說道:“那忙甚么,等他參出來再說罷咧。”受百聽了,不敢多說,便叩了個頭道:“謝過祖爺爺的恩典。”叩罷了起來,站立一旁,直等他乾祖父叫他“你沒事去罷”,他方才退了出來,一徑回自己宅子裡去。入門,只見興隆金子店掌柜的徐老二在座。
原來這徐老二,是一個專門代人家走路子的,著名叫徐二滑子,後來給人家叫渾了,叫成個徐二化子。大凡到京里來要走路子的,他代為經手過付銀錢,從中賺點扣頭過活,所開的金子店,不過是個名色罷了。這回是代烏將軍經手,求受百走乾祖父路子的。當下受百見了徐二化子,便仰著臉擺出一副冷淡之色來。徐二化子走上前請了個安,受百把身子一歪,右手往下一拖,就算還了禮。徐二化子歇上一會,才開口問道:“二爺這兩天忙?”受百冷笑道:“空得很呢!空得沒事情做,去代你們碰釘子!”徐二化子道:“可是上頭還不答應?”受百道:“你們自己去算罷!烏某人是叫八個都老爺聯名參的,罪款至七十多條,贓款八百多萬;牛中堂的查辦,有了憑據的罪款,已經五十幾條,查出的贓款,已經五百多萬。要你們三百萬沒事,那別說我,就是我祖爺爺也沒落著一個,大不過代你們在堂官大人們、司官老爺們處,打點打點罷了。你們總是那么推三阻四!咱們又不做甚么買賣,論價錢,對就對,不對咱們撒手,何苦那么一天推一天的,叫我代你們碰釘子!”徐二化子忙道:“這個呢,怨不得二爺動氣,就是我也叫他們鬧的厭煩了。但是君子成人之美,求二爺擔代點罷。我才到刑部里去來,還是沒個實在。我也勸他,說已經出到了二百四十萬了,還有那六十萬,值得了多少,麻麻糊糊拿了出來,好歹顧全個大局。無奈烏老頭子,總象仗了甚么腰把子似的。”受百道:“叫他仗腰把子罷!已經交代出去,說我並不經管這件事,上頭又催著要早點結案,叫從明天起,只管動刑罷!”徐二化子大驚道:“這可是今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