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二回 謀保全擬參僚屬 巧運動趕出冤家
受百不理他,逕自到上房去了。
徐二化子無可奈何,只得出了惠宅,乾他的事去。到了下午,又來求見,受百出來會他。徐二化子道:“前路呢,三百萬並不是不肯出,實在因為籌不出來,所以不敢胡亂答應。我才去對他說過,他也打了半天的算盤,說七拼八湊,還勉強湊得上來,三天之內,一定交到,只要上頭知道他冤枉就是了。可否求二爺再勞一回駕,進去說說,免了明天動刑的事?”受百道:“老實說:“我祖爺爺要是肯要人家的錢,二十年頭裡早就發了財了,還等到今天!這不過代你們打點的罷了。要我去說是可以的,就是動刑一節話,已經說了出去,只怕不便就那么收回來,也要有個辦法罷。”徐二化子聽了,默默無言,歇了一會道:“罷,罷!無非我們做中人的晦氣罷了!我再走一回罷。二爺,你佇等我來了再去。”說罷,匆匆而去。歇了一大會,又匆匆來了,又跟著一個人,捧了一大包東西。徐二化子親自打開包裹,裡面是一個紫檀玻璃匣,當中放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匣子裡還有一個圓錦匣子,徐二化子取了出來,打開一看,卻是一掛朝珠,一百零八顆都是指頂大的珍珠穿成的。徐二化子又在身邊取出兩個小小錦匣來,道:“這如意、朝珠,費心代送到令祖老太爺處,是不成個禮的,不過見個意罷了。”說罷,遞過那兩個小匣子道:“這點點小意思,是孝敬二爺的,務乞笑納。”受百接過,也不開看,只往桌上一放道:“你看天氣已經要黑下來了,鬧到這會才來,又要我連夜的走一趟!你們差使人,也得有個分寸!”徐二化子連忙請了個安道:“我的二爺!你佇那裡不行個方便,這個簡直是作好事!二爺把他辦妥了,就是救了他一家四五十個人的性命,還不感動神佛,保佑二爺升官發財嗎。”受百道:“一個人總不要好說話,象我就叫你們麻煩死了!”徐二化子又請了一個安道:“務求二爺方便這一回,我們隨後補報就是。我呢,以後再有這種覙瑣事情,我也不敢再經手了。”受百哼了一聲,又嘆了一口氣,便直著嗓子喊套車子,徐二化子又連忙請了個安道:“謝二爺。”方才辭了出去。忽然又迴轉來道:“那兩樣東西,請二爺過目。”受百道:“誰要他的東西!你給他拿回去罷。”徐二化子道:“請二爺留著賞人罷。”一面說,一面把兩個小匣子打開,等受百過了目,方才出去。受百看那兩樣東西,一個是玻璃綠的老式班指,一個是銅錢大的一座鑽石帽花。仍舊把匣子蓋好,揣在懷裡。叫家人把如意、朝珠拿到上房裡去。一面心中盤算,這如意可以留著做禮物送人;帽花、班指留下自用;只有這掛朝珠,就是留著他也掛不出去,不如拿去孝敬了祖爺爺,和哥哥斡鏇那件事,左右是我動刑的一句話嚇出來的。定了主意,專等明天行事,一夜無話。
次日,趕一個早,約莫是他乾祖父下值的時候,便懷了朝珠,趕到他宅子裡去。叩過頭,請過安,便稟道:“烏將軍那裡,一向並不是敢慳吝,實在一時湊不上來。昨天孫兒去責備過了,他說三天之內,照著祖爺爺的吩咐送過來。請祖爺爺大發慈悲,代他們打點打點。”他乾祖父道:“可不是嗎?我眼睛裡還看得見他的錢嗎!現在那些中堂大人們,那一個不是棺材裡伸出手來——死要的!”受百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孫兒孝敬祖爺爺的。”一面將一匣朝珠呈上。他乾祖父並不接受道:“你揭開看。”受百揭開匣蓋,他乾祖父定睛一看,見是一掛珍珠朝珠。暗想老佛爺現在用的雖然有這個圓,卻還沒有這個大;我一向要弄這么一掛,可奈總配不勻停,今天可遇見了。想罷,才接在手裡道:“怎好生受你的?”受百又磕了一個頭,謝過賞收,才站起來道:“這個不是孫兒的,是孫兒哥哥差人連夜趕送進來,叫孫兒代獻祖爺爺的。”他乾祖父道:“是啊,你昨天說甚么人要參你哥哥?”受百道:“是江蘇巡撫。”他乾祖父道:“你哥哥在那裡?”受百道:“是江寧藩司。”他乾祖父想了一想道:“江寧藩司,江蘇巡撫,不對啊,他怎么可以參他呢?”受百道:“他終究是個上司,打起官話來,他要參就參了。”他乾祖父道:“豈有此理!你哥哥也是我孫子一樣,咱家的小孩子出去,都叫人家欺負了,那還成個話!你想個甚么法子懲治懲治那姓葉的,我替你辦。”受百道:“孫兒不敢放恣,只求把姓葉的調開了就好。”他乾祖父道:“你有甚么主意,和軍機上華中堂說去,就說是我的主意。”受百又叩頭謝過,辭了出來,就去謁見華中堂,把主意說了,只說是祖爺爺交代如此辦法。華中堂自然唯唯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