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四十二回 露關節同考裝瘋 入文闈童生射獵
說話時,春蘭來說午飯已經開了,我就別了繼之,過來吃飯,告訴母親,說進場看卷的話。母親道:“你有本事看人家的卷,何不自己去中一個?你此刻起了服,也該回去趕小考,好歹掙個秀才。”我道:“掙了秀才,還望舉人;掙了舉人,又望進士;掙了進士,又望翰林;不點翰林還好,萬一點了,兩吊銀子的家私,不上幾年,都要光了;再沒有差使,還不是仍然要處館。這些身外的功名,要他做甚么呢?”母親道:“我只一句話,便惹了你一大套。這樣說,你是不望上進的了。然則你從前還讀書做甚么?”我道:“讀書只求明理達用,何必要為了功名才讀書呢。”姊姊道:“兄弟今番以童生進場看卷,將來中了幾個出來,再是他們去中了進士,點了翰林,卻都是兄弟的門生了。”我笑道:“果然照姊姊這般說,我以後不能再考試了。”姊姊道:“這卻為何?”我道:“我去考試,未必就中,倘遲了兩科,我所薦中的都已出了身,萬一我中在他們手裡,那時候明里他是我的老師,暗裡實在我是他的老師,那才不值得呢。”
吃過了飯,我打算去回看侶笙,又告訴了他方才的話。姊姊道:“他既這樣說,就不必退還他罷。做人該爽直的地方,也要爽直些才好,若是太古板,也不入時宜。”母親道:“他才說他的太太要來,你要去回拜他,先要和他說明白,千萬不要同他那個樣子,穿了大衣服來,累我們也要穿了陪他。”我道:“我只說若是穿了大衣服,我們擋駕不會他,他自然不穿了。”說罷,便出來,到藩台衙門裡,會了侶笙。只見他在那裡起草稿。我問他作甚么。侶笙道:“這裡制軍的折稿。衙門裡幾位老夫子都弄不好,就委了方伯,方伯又轉委我。”我道:“是甚么奏稿,這般煩難?”侶笙道:“這有甚么煩難,不過為了前回法越之役,各處都招募了些新兵,事定了,又遣散了;募時與散時,都經奏聞。此時有個廷寄下來,查問江南軍政,就是這件事要作一個復折罷了。”我又把母親的話,述了一遍。侶笙道:“本來應該要穿大衣過去的,既然老伯母分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又問是幾時來。侶笙道:“本來早該去請安了,因為未曾得先容,所以不敢冒昧。此刻已經達到了,就是明天過來。”
我道:“尊寓在哪裡?”侶笙道:“這署內閒房盡多著,承方伯的美意,指撥了兩間,安置舍眷。”我道:“秋菊沒有跟了來么?”侶笙道:“他已經嫁了人,如何能跟得來。前天接了信,已經生了兒子了。這小孩子倒好,頗知道點好歹。據內人說,他自從出嫁之後,不象那般蠢笨了,聰明了許多。他家裡供著端甫和你的長生祿位,旦夕香花供奉,朔望焚香叩頭。”我大驚道:“這個如何使得!快寫信叫他不要如此。況且這件事是王端甫打聽出來的,我在旁邊不過代他傳了幾句話,怎么這樣起來。他要供,只供端甫就夠了,攀出我來做甚么呢。”侶笙笑道:“小孩子要這樣,也是他一點窮心,由他去乾罷了,又不費他甚么。”我道:“並且無謂得很!他只管那樣僕僕亟拜,我這裡一點不知,彼有所施,我無所受,徒然對了那木頭牌子去拜,何苦呢!”侶笙道:“這是他出於至誠的,諒來止也止他不住,去年端甫接了家眷到上海,秋菊那小孩子時常去幫忙;家眷入宅時,房子未免要另外裝修油漆,都是他男人做的,並且不敢收受工價,連物料都是送的。這雖是小事,也可見得他知恩報恩的誠心,我倒很喜歡。”我道:“施恩莫望報,何況我這個斷不能算恩,不過是個路見不平,聊助一臂之意罷了。”侶笙道:“你便自己要做君子,施恩不望報;卻不能責他人必為小人,受恩竟忘報呀。”說得我笑了,然而心中總是悶悶不樂。辭了回來,告訴姊姊這件事。母親、嬸嬸一齊說道:“你快點叫他寫信去止住了,不要折煞你這孩子!”姊姊笑道:“那裡便折得煞,他要如此,不過是盡他一點心罷了。”